盛夏的津门,晌午过后,空气沉滞得如同浸透了热油的棉絮。蝉鸣在广济医院庭院的老槐树上嘶哑地鼓噪,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榨干这溽暑中最后一点生气。医院主楼那灰扑扑的外墙,在炽白的日光下蒸腾出微弱的、晃动的水汽波纹。
二楼那间临时充作“写作工坊”的小会议室,此刻门窗洞开,试图捕捉一丝并不存在的凉风。室内的闷热比室外更甚,混杂着浓重的烟草味、干涸的墨汁味、糨糊的酸味,以及人体长时间伏案后散发的汗味。桌上,前几日还如潮水般铺陈的草稿、图表、数据附录,此刻已被规整、摞起,成为两座沉默而厚重的“山丘”。
一座“山丘”是最终的论文定稿,用重磅道林纸誊写,字迹清晰工整,英文部分由哈里斯的助手以标准打字机打出,中文部分及复杂图表则由沈墨轩与一位擅书法的老友合力以蝇头小楷精心绘制。另一座“山丘”则是那份更为庞大的数据附录原件册,以及所有原始记录的整理副本。两座“山丘”旁,放着几个新购置的、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一卷结实的麻绳,一瓶还未启封的火漆,以及一枚镌刻着哈里斯家族徽记的铜印——那是他从苏格兰老家带来的少数私人物品之一,平日深锁抽屉,此刻却郑重地摆在了桌上。
哈里斯与沈墨轩隔桌对坐,两人都脱去了外袍,只穿着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留下浅色盐渍的衬衫。哈里斯的金发失去了往日的整齐,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窝深陷,胡茬泛青,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风暴过后被擦拭干净的晴空。沈墨轩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因缺乏睡眠和过度思虑而显得苍白憔悴,只有眼神依旧沉静,像深潭之水,映照着最后的坚持。
他们面前摊开着论文的最后一页,以及一封哈里斯刚刚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棱角的花体字写就的私人信件。信是写给《柳叶刀》(the ncet)现任主编的。作为英国乃至全球最权威的医学期刊之一,《柳叶刀》以学术严谨和敢于刊发前沿、争议性内容而着称。选择它,既是哈里斯的自信,也是一种破釜沉舟——要么被彻底忽视或嘲讽,要么引发真正有意义的讨论。
哈里斯将信件推到沈墨轩面前,示意他看。信是用英文写的:
“尊敬的威廉姆斯爵士台鉴:
冒昧致信,随函附上一份极其特殊的病例报告稿件,题为《东西方医学在急性阑尾炎治疗中的一次协同实践:论针灸在围手术期管理的辅助价值及中医“辨证”断学意义》,由本人(哈罗德·j·哈里斯,frcs)与中国天津的中医师沈墨轩先生共同撰写。
爵士阁下,在您漫长的编辑生涯中,想必阅稿无数,此篇稿件之内容,或许是最为‘离经叛道’者之一。它记录了一次在中国发生的外科手术,其中系统性地融入了基于完全另一套认知体系(传统中医)的干预措施——针刺与草药。我们深知,文中所描述的现象及引用的理论概念,必将挑战绝大多数西方同行的认知框架,甚至可能引发对稿件科学性的根本性质疑。
然而,我以一名外科医生及研究者的职业声誉担保,文中所载之患者病情、手术细节、全部生命体征数据、实验室结果、乃至中医干预的每一步记录,均真实无讹,并尽可能以客观、可验证的方式呈现(详见所附完整数据附录)。患者术后异常迅速且平稳的恢复,与历史类似病例的对比差异显着,此乃客观事实,不容忽视。
我并非中医理论的信奉者。事实上,稿件中诸多中医概念的‘翻译’难题,恰昭示了两种医学体系间深刻的鸿沟。我呈递此稿,并非意图‘证明’中医之科学,或倡导某种混合疗法。我之目的,更为朴素,也更为根本:呈报一个无法用现有西方医学理论完美解释的临床观察现象。 在科学的进程中,无法解释的现象,其价值有时远超一个圆满却平庸的理论。此病例中,针灸与中药的介入,与一系列积极的临床结果在时间上高度相关。无论其机制为何,这种关联性本身,是否值得医学界投以一丝审慎的、而非断然拒斥的目光?
沈墨轩先生是一位严谨而富有勇气的医者。他并非江湖术士,其家族世代行医,学有所承。在共同撰写过程中,我深感其理论体系之完整与内在逻辑之严密,尽管其表达方式与吾辈所学迥异。或许,在急于评判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学会‘聆听’另一种关于人体与疾病的古老智慧的语言,哪怕最初它听起来如同呓语。
因此,我恳请您,及《柳叶刀》的诸位评审,能暂时搁置成见,仅以对待一份罕见临床记录的好奇与严谨,审阅此文。若觉其荒诞不经,大可弃之如敝屣;但若其中哪怕有一丝值得探究的微光,或许便能为未来医学开启一扇意想不到的侧门。
此病例已获患者知情(以本地可行方式),文中已隐去其可识别信息。随稿附上所有原始数据副本,可供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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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昧陈情,不胜惶恐。静候您的裁决。
您忠实的,
于中国天津广济医院”
沈墨轩缓缓读完助手在一旁低声翻译的内容。信中的措辞,坦率、犀利,甚至带着哈里斯式的傲慢,但那份试图跨越鸿沟的诚意、对事实的固执、以及对可能性的开放态度,清晰可辨。尤其是那句“并非意图‘证明’中医之科学……而是呈报一个无法用现有西方医学理论完美解释的临床观察现象”,让沈墨轩心中触动。这或许是最务实,也最可能被对方接受的姿态。
“哈里斯博士,此信……甚好。”沈墨轩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实事求是,不卑不亢。尤其是点明‘无法解释的现象’之价值,颇具远见。”
哈里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他小心地将信件折叠,装入一个单独的信封,封口处用钢笔写上“private - to the editor of the ncet”。
接下来是封装稿件。两人一起,将论文定稿和数据附录册,用柔软的棉纸隔开,小心地放入最大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中。然后,是那些原始体温单、护理记录、手绘图表副本的整理册。每一个档案袋都塞得鼓鼓囊囊,封口处反复折叠,用结实的麻绳十字捆扎。最后,哈里斯点燃一支小蜡烛,将暗红色的火漆粒舀到勺中熔化,滴在每一个档案袋的绳结处。趁热,他用力按下那枚家族铜印。炽热的火漆接触到铜印冰冷的表面,发出轻微的“嗤”声,随即凝固,留下一个清晰的、带有鹰与剑浮雕图案的印痕。印痕旁,他用小笔蘸上墨水,标注“ancript - harris & shen”、“appendix a - clical data”、“appendix b - raw rerds”等字样。
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庄重。每一滴火漆,每一次按压,都仿佛在为这段特殊的中西医合作,打上一个暂时性的、却意图使其不朽的封印。
封装完毕,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稍小些的档案袋,里面是哈里斯那封私人信件,以及论文的简短摘要副本。这个袋子也将用火漆封口,但印的是哈里斯的姓名缩写。
所有包裹堆在一起,体积和重量都相当可观。它们静默着,却仿佛蕴含着即将远渡重洋、去撞击另一个世界大门的能量。
哈里斯直起身,望着这些包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刚刚为一件极其脆弱又极其重要的事物,完成了最后的加固。
“明天,我会让医院的杂役,直接送到英租界的邮政总局,挂号寄往伦敦。”哈里斯说,声音平静,“走最快的水陆邮路。顺利的话,一个多月后,它们会出现在《柳叶刀》编辑部的案头。”
沈墨轩也看着那些包裹。这里面,凝结着赵老栓的生死一线,凝结着手术室里的刀光针影,凝结着无数个日夜的争论、妥协、书写,更凝结着两种遥远文明在医学这个具体领域的一次短暂而深刻的邂逅。它们即将启程,去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接受最严苛的审视。前途未卜,或许石沉大海,或许招致更猛烈的风暴。
“有劳哈里斯博士。”沈墨轩拱手,行了一个简单的礼。
哈里斯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用他那依旧生硬、却似乎少了些隔阂的中文发音,说了一句:“沈先生,合作(he zuo)。”
沈墨轩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轻松了些许的笑容,也用英语回道:“operation, dr harris”
简单的词汇交换,却道尽了数月来的种种。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哈里斯叫来杂役,吩咐他将包裹小心收好,明日一早务必送达。然后,他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对沈墨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闷热的小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沈墨轩独自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午后的热风从窗口涌入,吹动着桌上残留的纸屑。他走过去,吹熄了那支用来熔火漆的蜡烛,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旋即消散在浑浊的热空气中。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庭院里被烈日炙烤得发白的土地和蔫头耷脑的植物。远处,海河的方向,隐约传来轮船悠长的汽笛声。那声音,仿佛在为这些即将远航的稿件送行,又仿佛在预示着,一段源于津门小巷的医学传奇,其涟漪,正将推向更广阔、更莫测的远方。
稿件已封缄,信件已写就。接下来的,便是等待。等待风浪,等待回音,等待时间对这次破冰之举的最终裁决。而无论结果如何,这些厚厚的、打着火漆印的包裹,已经承载着那个夏天、那间手术室、那条海河边发生的一切,驶向了历史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