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当哈里斯走进来时,艾莉森起身握手时说,“没有针灸穴位图,没有中药柜,也没有任何东方神秘主义的装饰。”
哈里斯微笑:“医学就是医学,无论来自东方还是西方。请坐。”
艾莉森打开录音设备,这次采访将用于《自然》杂志的特别专题《变革中的医学:全球视角》。与前几个月那些追求轰动效应的媒体不同,《自然》团队准备了长达三页的深入问题清单。
访谈进行了一小时,涵盖了研究设计、数据争议、国际合作等专业话题后,艾莉森翻到问题清单的最后一页。她没有立即提问,而是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措辞。
“哈里斯医生,在过去几个月的争议中,您被贴上了很多标签:‘文化背叛者’、‘中西医结合的传教士’、‘东方秘术的西方推销员’。但我更好奇的是您个人的转变——一个在伦敦接受完整西方医学训练的医生,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哈里斯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艾莉森,望向窗外的天津街景。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在春日阳光下呈现出柔和的金色。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建筑时的情景,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教授时的对话,想起那些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夜。
“这是个好问题,”他缓缓开口,“但答案可能需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三十八岁的哈里森·哈里斯站在伦敦圣托马斯医院风湿免疫科的窗前,看着泰晤士河灰蒙蒙的水面。他刚刚拒绝了科室主任的晋升提议——不是因为他不够资格,而是因为他已经看不见自己在这条路上继续前进的意义。
“医学变得越来越像商业,而不是使命。”他在辞职信里写道,然后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朋友们的反应几乎一致:你疯了。
选择天津多少有些偶然。一位大学同学在这里的合资医院工作,邀请他“来看看”。哈里斯原本计划待六个月,体验一下不同的医疗环境,然后返回欧洲。他在天津租了一间小公寓,开始在一家国际诊所兼职。
第一次见到陈教授是在天津医科大学的一次讲座上。老教授用流利的英语讲述“中西医结合的历史与挑战”,台下坐着几位明显心不在焉的外国医生。哈里斯坐在最后一排,更多是出于礼貌而非兴趣。
讲座后的茶歇,陈教授径直走向他:“您听得最认真,问题也最少。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不了解中医,所以无法判断,”哈里斯如实回答,“但作为医生,我对任何可能帮助患者的方法都保持开放。”
陈教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开放是第一步。但开放之后,还需要理解和验证。您有兴趣看看我们的临床工作吗?”
起初,哈里斯对中医的态度是典型西方医学训练产物的态度:宽容但怀疑。他尊重数千年的经验积累,但认为那是前科学时代的产物,终将被更精确的现代医学取代。在陈教授的病房里,他看着老医生为患者诊脉、看舌苔、询问饮食睡眠,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而非真正治疗。
转变始于一个具体病例。
患者姓王,六十二岁的类风湿关节炎患者,病程十五年。所有标准治疗都用过了,生物制剂换了三种,效果有限且副作用明显。王先生手指严重变形,疼痛评分长期在8分以上(满分10分),已经无法自己吃饭穿衣。
“西医说没办法了,”王先生的女儿在初诊时含泪说,“但我们听说陈教授有办法。”
哈里斯当时是陈教授的临床观察员。他仔细研究了病历,内心判断:这个病例已经穷尽现代医学手段,所谓“中医治疗”最多只能提供有限的症状缓解和心理支持。
陈教授的治疗方案出乎哈里斯的意料:不是开一大堆草药,而是首先调整饮食和作息,配合特定穴位的艾灸和温和的太极拳练习。药物治疗只用了一味经典方剂的加减,剂量很小。
“这能有什么用?”哈里斯私下问。
“恢复平衡,”陈教授说,“不是直接攻击疾病,而是重建身体自我调节的能力。”
哈里斯不以为然,但仍然每周记录患者的进展。第一个月,变化微小:疼痛评分从8降到75,晨僵时间缩短了十五分钟。第二个月,王先生说他“感觉身体轻了一些”。第三个月,他手指的活动度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善。
最让哈里斯困惑的是实验室指标的变化:炎症标志物crp从42g/l降至28g/l,血沉从68/h降至45/h。这些是客观指标,不能用安慰剂效应解释。
“但作用机制是什么?”哈里斯追问,“方剂里有哪些活性成分?作用靶点是什么?”
陈教授当时的话,哈里斯至今记得:“西医问‘是什么在起作用’,中医问‘为什么起作用的系统失衡了’。两个问题都重要,但顺序不同。”
那一年,哈里斯延长了在天津的停留时间。他开始系统学习中医基础理论,从《黄帝内经》的节选读起,参加天津医科大学的晚间课程。最初的阶段充满挫败感——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脏腑经络,这些概念在他的知识体系里找不到对应物。
“就像在学一门全新的语言,”他在给伦敦朋友的信中写道,“语法完全不同,但描述的是同一个世界——人体与疾病。”
艾莉森在录音机仍然运转的安静中等待。哈里斯从回忆中抽离,拿起桌上的茶杯,水温刚好。
“所以您开始相信了?”艾莉森问。
“不,”哈里斯摇头,“不是‘相信’,而是‘试图理解’。作为一个科学家,‘相信’不是恰当的动词。我需要的是可观察的现象、可验证的假说、可重复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让我举个例子。中医里有‘肝主疏泄’的理论,描述肝脏调节情绪和气机流通的功能。在最初,我认为这完全是隐喻式的、前科学的描述。但在临床上,我观察到:有慢性肝病的患者,确实常常伴有情绪问题;调节情绪的干预,有时能改善肝功能指标。”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寻找背后的生物学机制。现代研究显示,肝脏不仅是一个代谢器官,它产生的多种物质直接影响神经系统功能。肝脏疾病时积累的毒性物质可以穿过血脑屏障,影响情绪中枢。肝脏也参与应激激素的代谢。突然之间,‘肝主疏泄’不再只是诗意的隐喻,而可能是一个基于长期观察的功能性描述,只是使用了不同的概念语言。”
艾莉森快速记录着:“所以您在做翻译工作?把中医概念翻译成现代医学术语?”
“部分是,但不止如此,”哈里斯身体前倾,“更重要的是一种思维方式的扩展。西医擅长分析、分解、定位——找到具体的致病因子、受损的分子通路、病变的解剖位置。中医擅长观察关系、系统、动态平衡——看到各个部分如何相互影响,系统如何偏离平衡,又如何恢复。”
“这两种思维方式能融合吗?”
“不是融合,是互补,”哈里斯说,“就像用显微镜和卫星地图看同一片森林。显微镜能看到叶片的细胞结构,卫星能看到森林的整体轮廓和与周边环境的关系。两者都是真实的,都是有用的,只是尺度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