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杨絮飘得正盛。细小的白絮如雪花般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北平医学院灰砖教学楼的窗台上,落在匆匆走过的学生肩头,也落在沈墨轩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下摆上。
他站在医学院三楼阶梯教室的讲台上,看着台下五十多张年轻的面孔。这是“中西医学通论”选修课的第三周,教室比前两周更加拥挤——增加了不少站着听讲的学生,有的靠在墙边,有的坐在窗台上。阳光从高大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杨絮、粉笔灰和年轻人特有的生气。
沈墨轩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他认得:左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叫陈知行,父亲是上海有名的西医,对中医持强烈的怀疑态度;中间那位齐耳短发的女生叫周敏,协和医学院的高材生,第一次课就提了三个尖锐问题;右边穿中山装的男生叫王志远,据说祖父是前清太医,家学渊源。
但让沈墨轩真正注意的,不是这些熟悉的面孔,而是后排那些新来的学生。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最初那种猎奇般的打量——那种看“古董”或“异域风情”的好奇,而是带着认真,带着思考,甚至带着某种求索的渴望。
“上周我们讨论了‘阴阳’概念在诊断中的应用,”沈墨轩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今天,我们继续这个主题,但要从一个具体病例入手。”
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王某某,女,34岁。然后开始描述病情:“患者主诉反复低热三个月,体温多在375-38c之间,午后明显,伴有盗汗、乏力、消瘦。西医检查:血常规正常,结核菌素试验阴性,x线胸片未见异常。抗生素治疗无效。”
他停下来,看着学生们:“在西医诊断陷入困境时,我们来看看中医的思路。首先,哪位同学愿意试着问诊?”
短暂的沉默后,周敏举手。她站起身,略微思考:“我会问:怕冷还是怕热?出汗情况?口渴吗?想喝热水还是冷水?饮食、睡眠、大小便如何?月经情况?”
“很好,”沈墨轩点头,“这些都是关键问题。那么,如果患者回答:自觉发热,但触摸皮肤不热;怕冷,尤其下午发热时更觉畏寒;口干但不想喝水,或只想喝少量热水;食欲不振,腹胀,大便稀溏;月经延期,量少色淡——这些信息,对你们意味着什么?”
陈知行推了推眼镜:“矛盾。患者自觉发热,但体征不热,还有畏寒。这不符合典型感染性发热的模式。”
“所以可能不是感染,”另一个学生接口,“也许是功能性发热?植物神经紊乱?”
“但消瘦、乏力、盗汗又像消耗性疾病的表现”
学生们开始讨论,声音渐渐大起来。沈墨轩没有立即解答,而是听着这些年轻的西医思维如何试图理解这些矛盾的症状。
“让我们引入中医的分析框架,”等讨论声稍歇,沈墨轩缓缓开口,“在中医看来,这是典型的‘气虚发热’。气属阳,主温煦、固摄。气虚不能固摄,阳气外越,故发热;气虚不能温煦,故畏寒;气虚运化无力,故食少、腹胀、便溏;气不生血,故月经量少色淡。”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气虚——>阳气外越——>发热;气虚——>温煦不足——>畏寒;气虚——>运化无力——>消化症状;气虚——>生血不足——>月经异常。
“看到联系了吗?”沈墨轩转过身,“所有看似矛盾的症状,在‘气虚’这个病机下统一起来了。治疗不是退热,而是补气。气足则阳有所附,热自退;气足则温煦有力,畏寒除;气足则运化正常,消化改善。这就是中医的整体观和辨证论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笔尖快速记录的沙沙声。沈墨轩看到,不少学生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是全盘接受,而是开始理解另一种思维模式的内在逻辑。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了上来。这次不是礼节性的告别,而是真正的提问。
“沈教授,”陈知行第一个开口,“您说的‘气虚发热’,有客观指标吗?比如,气虚的患者血氧饱和度会不会偏低?或者代谢率有变化?”
沈墨轩放下粉笔,用布擦着手:“很好的问题。在传统中医里,是通过症状群来判断。但现在,确实有研究者尝试寻找客观指标。比如,有研究发现,气虚患者的红细胞免疫功能可能偏低,atp能量代谢可能有异常。但这些都还处于探索阶段。”
周敏接着问:“如果气虚发热的理论成立,那么补气药,比如黄芪、党参,是通过什么机制起作用的?是增强免疫力,还是调节体温中枢,还是其他?”
“这也是我们研究会正在研究的课题,”沈墨轩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们在天津做的一些初步研究,测量了服用补气药前后患者的免疫功能指标、能量代谢和临床症状的变化。数据还不完善,但趋势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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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册子在学生们手中传阅。那是研究会最新一期的《中西医学研究通讯》,只有薄薄的十几页,但上面有数据、有图表、有病例分析。
王志远翻到某一页,眼睛一亮:“这里说,通过舌象分析仪量化舌色,发现气虚患者的舌色偏淡,与血红蛋白含量相关”
“是的,”沈墨轩点头,“我们正在尝试用现代技术手段,让中医诊断更客观、更可测量。但这很难,因为中医判断是综合的、动态的,不是单一指标。”
学生们又问了些问题,直到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沈墨轩收拾讲义时,注意到黑板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原来可以这样理解贫血和乏力。”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三年前,当他刚开始在北平医学院兼课时,情况完全不同。那时的学生要么把中医课当作“传统文化欣赏”,要么带着强烈的质疑甚至嘲弄。记得第一堂课上,有学生当众问:“沈教授,中医的‘五行’和算命先生的‘五行’有什么区别?”引来一片笑声。
而现在,学生的问题变得专业了,深入了。他们不再纠缠于“科学与否”的抽象争论,而是开始具体地思考:中医的概念如何与现代医学对接?中医的疗效机制是什么?如何验证和改进中医的方法?
这种转变,让沈墨轩感到一种深层的欣慰。这欣慰不是来自个人的被认可,而是看到一种可能性的展开——中西医真正对话、相互启发的可能性。
沈墨轩在北平的住所是医学院提供的一处小院,离教学楼不远。院子不大,但有一棵老枣树,一口水井,两间北房,一间厢房。他每周在北平待三天,授课、参加学术活动;其余时间回天津的研究会。
这天傍晚,他刚回到小院,就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是王志远和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沈教授,打扰了,”王志远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校友李振华,他在德国学医刚回来,对中医很好奇,想跟您聊聊。”
李振华个子很高,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典型的留洋学生模样。握手时,他的手有力而干燥:“沈教授,冒昧来访。志远跟我讲了您的课,我很感兴趣。我在柏林时,也看到过一些关于中医的报道,但都是猎奇性质的。听志远说,您在系统研究中西医结合,所以想来请教。”
沈墨轩请两人进屋。厢房兼作书房和客厅,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个书架,几把藤椅。书架上中西书籍混杂——《伤寒论》旁边是《哈里森内科学》,《本草纲目》挨着《格氏解剖学》。
李振华的目光扫过书架,露出惊讶:“您读这么多西医书?”
“要对话,先要听懂对方的语言,”沈墨轩泡上茶,“你刚从德国回来,对欧洲医学的最新进展一定很了解。正好,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接下来的两小时,成了真正的学术交流。李振华介绍了德国医学界对“心身医学”的新认识,对“整体医学”的探索,对替代疗法的谨慎开放。沈墨轩则介绍了中医的整体观、辨证论治,以及研究会尝试的现代化研究。
“很有意思,”李振华听完后说,“中医的‘肝郁气滞’和现代心身医学的‘应激相关疾病’,描述的是类似现象,只是解释框架不同。一个用‘气’的流通,一个用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
“正是,”沈墨轩点头,“所以中西医结合,不是要争谁对谁错,而是寻找不同描述之间的对应和互补。比如,我们研究发现,疏肝理气的中药,确实能调节应激状态下的皮质醇水平和免疫功能。”
话题越来越深入,从理论到临床,从历史到未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沈墨轩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谈话的激动而晃动。
“沈教授,”李振华最后说,“我决定留在北平工作。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去天津的研究会看看,也许能参与一些研究。我觉得,中西医结合可能是未来医学的一个重要方向。”
他们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沈墨轩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北平春夜的胡同里。晚风带着枣花初开的甜香,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关上门,他站在枣树下,久久没有进屋。星星在北平清澈的夜空中闪烁,像是无数双好奇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医的情景——在昏暗的油灯下背诵《黄帝内经》,在师傅的呵斥下学习诊脉,在战乱中背着药箱出诊那时的中医,是古老的,封闭的,被时代浪潮冲击得摇摇欲坠。
而今天,在这所中国最好的现代医学院里,年轻的西医学生们开始认真对待中医。他们不再视之为“古董”或“迷信”,而是作为一种不同的医学传统来研究、来理解、来对话。
这种变化,比他个人获得的任何荣誉都更让他欣慰。因为这不仅是他的理念被接受,更是一种医学观的拓展——从单一真理到多元智慧,从排斥异己到开放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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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没课,沈墨轩去了北平图书馆。他每周都会抽时间来这里,查阅最新的医学期刊,也翻阅馆藏的中医古籍。今天,他要找的是明代医家张景岳的《景岳全书》,准备下一讲“中医妇科理论与现代妇科疾病”的参考资料。
在古籍部阅览室,他意外地遇到了周敏。女生正埋头抄录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旁边还摊着几本西医妇产科教材。
“周同学?”
周敏抬起头,见到沈墨轩,连忙站起:“沈教授!您也来查资料?”
“嗯。你在看什么?”
“我在查中医对月经周期的描述,”周敏指着正在抄录的书,“这是《妇人大全良方》,里面把月经周期分成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的生理特点、易患疾病、治疗原则都不同。我想和西医的月经周期理论对比。”
沈墨轩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做的笔记。左边一栏是中医分期:经后期(血海空虚,阴长阳消)、经间期(重阴转阳,氤氲之时)、经前期(阳气充盛,阳长阴消)、行经期(血海满溢,泻而不藏)。右边一栏是西医分期:卵泡期、排卵期、黄体期、月经期。中间画着箭头和问号,显示她在尝试寻找对应关系。
“很好的比较,”沈墨轩赞许道,“看出什么了吗?”
“我觉得,中医的描述更更动态,更强调变化和转化,”周敏组织着语言,“比如‘重阴转阳,氤氲之时’,不仅描述了排卵这个事件,还描述了身体状态的转换过程。而西医更静态,更关注激素水平和卵泡发育的指标。”
“还有呢?”
“还有治疗思路不同。西医对月经病,多用激素调节,目标是把异常的激素水平调正常。中医则更注重‘调周’——根据不同阶段的特点,用不同方法调理,目的是恢复周期的自然节律。”
沈墨轩听着,心中涌起暖流。这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已经不是在简单比较中西差异,而是在深入思考两者背后的不同哲学和临床思路。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不是肤浅的“结合”,而是深刻的“对话”。
“你做的这个比较,可以发展成一个小研究,”他说,“比如,选择一种月经病,如多囊卵巢综合征,对比中西医的不同认识和治疗方法,然后思考如何结合。”
周敏眼睛一亮:“我可以做吗?我是说,作为毕业论文?”
“当然可以。如果你有兴趣,暑假可以来天津研究会,那里有更系统的资料和临床病例。”
离开图书馆时,沈墨轩的心情格外明朗。春日的阳光洒在北平图书馆的红墙绿瓦上,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好。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读一本医书,要步行几十里路去借,还要在限定的时间内手抄。而现在,这些年轻人可以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自由地查阅中西医学典籍,进行跨文化的思考。
时代真的变了。而医学,也应该随之改变——不是抛弃传统,也不是固守传统,而是在传统的根基上,长出适应新时代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