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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林怀仁的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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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天津的气温骤降得比往年更早。十一月初,海河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黯淡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哈里斯诊所隔壁的研究会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片在寒风中颤抖,像是不愿告别这个见证太多的秋天。

研究会后院最安静的那间厢房里,炉火烧得很旺,但屋内的暖意似乎总也透不进床榻。林怀仁侧卧在病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是两盏在寒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灯。他已经八十四岁了,这个冬天对他来说格外艰难——一场风寒引发旧疾,咳喘月余不止,西医诊断为肺炎合并心衰,中医辨证为“肺肾两虚,气阴双亏”。

此刻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在室内投下淡金色的光斑。沈墨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叠信函和简报,正在轻声念诵。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念得认真,仿佛在进行一种仪式。

“十月二十八日,南京中央研究院医学研究所来函,正式邀请研究会参与编纂《中国医学大辞典》的中西医结合条目”沈墨轩念道,“来信特别提到,希望我们提供‘气’、‘血’、‘阴阳’等核心概念的现代阐释,以及中西医结合临床案例。”

林怀仁闭着眼睛,但嘴角微微上扬。南京,国民政府的首都,中央研究院是新成立的国家最高学术机构。能被他们认可,意味着研究会的工作已经开始进入主流视野。

沈墨轩继续念:“十一月三日,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发来合作邀请,希望共同研究针灸镇痛的神经机制。他们阅读了我们发表在《柳叶刀》上的论文,对我们的研究设计表示认可”

“是的,老师。他们现在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了。”沈墨轩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接下来是国内的来信:上海博济医院院长孙克基报告,他们借鉴研究会的妇科诊疗模式,已经在上海开设了第一个中西医结合妇科门诊;北平医学院来信,选修“中西医学通论”的学生人数从去年的五十人增加到今年的九十二人;广州来信,岭南医学院希望研究会派人指导建立南方地区的中西医结合研究基地

还有几封国际信件:一封来自德国柏林,是当年林怀仁留学时一位老同学的后人,询问能否来中国学习中医;一封来自日本京都,汉方医学研究会请求交换出版物;一封来自印度,全印医学科学院希望建立正式的合作关系

沈墨轩念得很慢,每一封信都概括了主要内容。林怀仁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咳嗽几声。炉火噼啪作响,屋内的光线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倾斜、变暗。

念完最后一封信,沈墨轩放下手中的纸张,轻声说:“老师,还有一件事。哈里斯医生昨天从英国回来,带回了伦敦皇家医学会的消息——他们准备在明年的年会上设立‘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对话’专题,邀请您和哈里斯医生做主旨发言。”

林怀仁睁开眼睛,这次完全睁开了。他的目光越过沈墨轩,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伦敦皇家医学会”他喃喃道,声音微弱但清晰,“我父亲曾经梦想过让中医被这样的机构认可”

“老师,您好好休息。等春天来了,身体好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去。”沈墨轩为他掖了掖被角。

林怀仁微微摇头,笑容淡然而通透:“墨轩啊我的春天在你们身上。”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念得很好我都听见了现在让我睡一会儿”

沈墨轩坐在床边没有离开。他看着老师沉睡的面容,那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也镌刻着一个人为一种理想奋斗一生的轨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轻轻起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炭,又坐回椅子上。

林怀仁的呼吸越来越均匀。在药物和疲惫的作用下,他沉入了深深的睡眠。而在睡眠中,梦境开始了——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清晰如记忆、连贯如史诗的漫漫长梦。

梦的开端是柏林,1902年的柏林。

年轻的林怀仁站在柏林大学医学院解剖学教室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介绍信。他二十六岁,穿着不太合身的西服,辫子已经剪掉,短发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周围的德国学生来来往往,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中国人在医学院,这在当时是罕见的景象。

“是的,教授。但我也想了解西方医学如何看中医。”林怀仁用略显生硬的德语回答。

林怀仁没有争辩,只是微微鞠躬:“我明白。但我还是想学习,想了解。”

梦境转换,他坐在解剖学教室里,周围是福尔马林的气味和德国同学低声的讨论。教授在讲解心脏结构,林怀仁认真记录,但同时,他心中响起父亲的声音:“心主血脉,藏神心为君主之官”

两种声音在他脑海中对话。西方医学说:心脏是泵,推动血液循环。中医说:心主血脉,藏神。一个是机械的比喻,一个是功能的描述。两者矛盾吗?还是可以互补?

课余时间,林怀仁泡在图书馆。他不仅读医学书,也读哲学、读科学史。他读到莱布尼兹对《周易》的赞叹,读到歌德对东方智慧的向往。他开始意识到,东西方思维有着根本差异:西方重分析,东方重综合;西方追求普适规律,东方关注个体变化。

一天晚上,他在租住的小阁楼里给父亲写信:“父亲大人膝下:儿在柏林学习已半年,西医之精确实令人震撼。然每学新知,总不禁思忖:此与中医之理可通否?心为泵,然泵无神;心藏神,然神何以藏?儿日夜思之,渐有所悟:或可尝试将二者对话,而非对立”

信没有写完。梦境中的林怀仁看着年轻的自己伏案疾书,窗外的柏林下着雨,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梦境流转,时间跳跃。现在是1908年的上海。

三十三岁的林怀仁站在上海“中西医研究会”的讲台上,台下坐着二十几个人——有穿长衫的中医先生,有穿西装的西医医生,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穿着中西混搭的年轻人。这是中国第一个正式的中西医学术交流团体,他是发起人之一。

“今日讨论的主题是:热病的治疗思路。”林怀仁开场,“西医谓之感染,中医谓之外感。二者如何对话?”

一位老中医发言:“外感热病,首辨伤寒温病。伤寒从寒化,温病从热化,治法迥异。”

一位西医医生反驳:“无论伤寒温病,都是微生物感染。只要找到致病菌,用对应的抗生素即可。”

争论开始了。林怀仁静静听着,不急于表态。等双方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位,我讲一个病例。月前诊一患者,高热、恶寒、头痛,西医诊断为肺炎,用奎宁治疗,热不退。我观其舌苔白腻,脉浮紧,辨证为风寒束表,用麻黄汤,一剂汗出热退。”

他停顿,看着台下的反应:“西医之诊断,明确了病位与病因;中医之辨证,把握了病机与体质。二者各有所见,为何不能结合?比如,先用西医明确诊断,再用中医辨证施治;或者,在西药治疗同时,用中药调理体质,减轻副作用。”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中医站起身:“怀仁,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但你这种想法,是让中医做西医的附庸!”

林怀仁深深鞠躬:“陈老,晚辈不敢。晚辈所想,是让中医在现代社会找到新的位置。闭门守成,恐难长久;开放对话,或可新生。”

那天的讨论没有结论,但种子已经播下。梦境中的林怀仁看着年轻的自己,那个在柏林和上海之间寻找道路的自己,眼中充满理解与怜悯。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中西医的论战将愈演愈烈,到1915年新文化运动时,“废止中医”的呼声将达到高潮。他将被骂作“骑墙派”、“不中不西”。但他没有动摇。

梦境中浮现出一些画面:他在灯下撰写《中西医理法对话初探》;他在诊所里同时用听诊器和诊脉;他带着学生一边看显微镜下的细菌,一边讲解“邪气”的中医概念

场景转换,时间来到1924年。天津,中西医学研究会成立的春天。

梦中的林怀仁站在研究会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刚刚抽出新芽。他身边站着沈墨轩、哈里斯,还有十几个研究人员。大家正在挂研究会的牌子,阳光很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希望的光。

“老师,您说几句吧。”沈墨轩扶着他。

林怀仁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有些他认识,有些是第一次见。有中医背景的,有西医背景的,还有像哈里斯这样来自异国的医生。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热情,有对未知的探索欲。

“诸位,”他的声音已经有些苍老,但依然清晰,“今日我们成立这个研究会,不是要证明中医好还是西医好,而是要探索一条新路——一条超越门户之见、真正以患者福祉为归依的医学之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条路不好走。会有人质疑,会有人反对,会有人笑我们不伦不类。但只要我们记住出发点——为患者寻找更好的方法——就能坚持下去。”

哈里斯用英文说了几句,沈墨轩翻译:“哈里斯医生说,他在西方医学中感到某种缺失,在中医学中看到了弥补的可能。他愿意与我们一起探索。”

林怀仁点点头,目光与哈里斯相遇。在这个英国医生的眼中,他看到了真诚的求索,不是猎奇,不是居高临下的“研究”,而是平等的对话。这让他欣慰。

挂牌仪式结束后,人们散去。林怀仁独自站在槐树下,沈墨轩陪在一旁。

“墨轩,我可能看不到这条路走通的那天了。”林怀仁忽然说。

“老师”

“但你能看到,”林怀仁转头看着弟子,“你们这一代能看到。研究会交给你,我放心。”

梦境中的这一刻,现实与梦境交融。病榻上的林怀仁在沉睡中微微动了动手指,仿佛要握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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