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冬夜,海河已经冰封。月光照在青灰色的冰面上,反射出幽冷的光,像是大地睁开的另一只眼睛,凝视着这座城市和它沉默的流动。两岸的灯火稀疏,战争和时局的动荡让这个冬天显得格外萧瑟,但仍有几点暖黄的光,固执地亮着,像是黑暗中的火种。
哈里斯和沈墨轩并肩走在海河东岸。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袍,哈里斯外面还套了一件英式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抵御着从河面刮来的寒风。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已经晚上九点多,这个时间天津的大部分街道早已人迹寥落。只有远处的法租界,隐约还能听到留声机播放的音乐和零星的汽车喇叭声。但在这里,在老城厢与租界区交界的这一段河岸,只有风声、冰裂声和他们的脚步声。
“去年这个时候,河水还没完全结冰,”哈里斯望着河面,“我记得还能看到运煤的驳船。”
“今年冷得早,”沈墨轩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很轻,“世道也不太一样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他们的散步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尤其是在重要的讨论或决定之后。今夜,他们刚从研究会出来,刚处理完一封来自南京卫生部的加急公函——关于组建“全国中西医结合研究指导委员会”的征求意见稿。沈墨轩被列为委员候选人,研究会的工作被作为“地方试点经验”写入草案附件。
这个消息本该让人振奋,但两人却都有种复杂的情绪。认可来得比预想的快,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期待和责任。他们推开的这扇门,门外不是平坦大道,而是一片需要开垦的荒野。
走到金刚桥附近,哈里斯停下脚步,望向对岸。俄租界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出沉重的轮廓,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摇晃,灯光昏黄而脆弱。
“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似乎真的推开了一扇门。”
沈墨轩也停下,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河对岸是天津最早的西医医院之一——马大夫医院,此刻只有少数窗户还亮着灯,值夜班的医生和护士在里面忙碌。
“一扇什么门?”沈墨轩问,其实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哈里斯说出来。
哈里斯转过身,面向研究会所在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见那个小院和老槐树。“一扇让中西医真正对话的门。不是猎奇,不是批判,不是谁说服谁,而是平等的对话,是为了共同目标的合作。”
他顿了顿,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五年前,我刚开始和你合作时,西方的同行大多认为我疯了。三年前,研究会成立时,国内的同行大多持怀疑态度。而现在南京要成立全国性的委员会,伦敦的皇家医学会邀请我们去发言,北平的医学院主动开设相关课程。”
沈墨轩点点头,目光投向河面。冰层下,河水还在流动,缓慢但不可阻挡。“门是推开了,但门后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可能会看到新的风景,也可能会遇到新的风雨。”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金刚桥,来到俄租界一侧。这里的街道稍宽一些,偶尔有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匆匆走过,看见两个穿着体面的人,会放慢脚步,用期待的眼神看过来。哈里斯摇摇头,车夫便又加快脚步离开了。
“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散步吗?”哈里斯问。
“记得。民国十一年春天,你刚决定留在天津,我们沿着这段河岸走了很久。”
“那时你问我:为什么要留在中国?我说:因为在这里,我看到了医学的另一种可能。”
往事浮现在两人眼前。那是1922年的春天,海河解冻不久,河水带着冰凌流淌,两岸的柳树刚刚抽出嫩芽。哈里斯刚拒绝了伦敦医院的返聘邀请,决定在天津开设自己的诊所。沈墨轩那时还不是他的正式合作伙伴,只是一个偶尔请教、互相尊重的同行。
他们在河畔的谈话从医学开始,逐渐深入。哈里斯谈到西方医学的成就和局限,沈墨轩谈到中医的智慧与困境。没有试图说服对方,只是各自陈述,然后寻找交集。
“你说,中医最宝贵的是整体观和辨证论治,”哈里斯回忆,“我说,西医最强大的是分析方法和实证精神。然后我们问:如果两者结合呢?”
“那时只是设想,”沈墨轩微笑,“没想过真的能做起来。”
他们走过一幢俄式建筑,墙上的招牌已经斑驳,但还能辨认出“西药房”三个字。这曾是天津最早的两药房之一,如今生意萧条,窗内只亮着一盏小灯。
“看看这个,”哈里斯指着药房,“纯粹西医的药房,纯粹中医的药店,在天津各有各的地盘。但我们的研究会,是第一个真正把两者放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地方。
沈墨轩点头:“不仅是放在一起,还要让它们对话。这才是最难的。”
走到俄国花园附近,他们找了个避风的长椅坐下。从这里可以看见海河的转弯,和对岸老城厢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是津浦铁路的夜班车,载着旅客和货物,在寒冷的冬夜里南来北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这几天在想一个问题,”哈里斯望着河面,“我们推开这扇门,是只为我们自己,还是为后来者?”
沈墨轩没有立即回答。他摘下手套,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装上一锅烟丝。火柴划亮的一瞬,他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皱纹如河道的分支,记录着岁月的流淌。
“你听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吗?”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听过。一个老人决心移走挡在家门口的两座大山。”
“愚公知道,他这一代移不完山。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子子孙孙挖下去,山总会移走。”沈墨轩的声音在烟雾中有些朦胧,“我们推开门,当然是为后来者。我们可能只看到门缝里的光,但后来者会看到门外的天地。”
哈里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伦敦的同行,想起那些质疑和嘲讽。有人曾当面对他说:“哈里,你在东方待久了,思维也变得东方了——开始相信愚公移山这种不切实际的故事。”
现在,他不觉得这是不切实际。五年的时间,从一个人的想法,到两个人的合作,到研究会的成立,到国内外逐渐增多的认可——这不就是移山吗?一铲一铲地挖,一寸一寸地移。
“研究会刚成立时,只有五个人,”哈里斯说,“现在有十八个专职研究员,二十多个兼职和学员。妇科诊疗室从无到有,那本《规范》从草稿到印刷。这些都是我们挖走的土石。”
“但山还在那里,”沈墨轩看着河对岸的黑暗,“中西医之间的成见,理论体系的差异,研究方法的矛盾,还有来自传统和现代两方面的阻力这些都是大山。”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打旋。哈里斯竖起衣领,沈墨轩把烟斗的火吸得更旺些。
“你后悔过吗?”沈墨轩忽然问,“后悔没有回伦敦,而是留在这里,做这件艰难的事?”
哈里斯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去五年,他有过困惑,有过挫折,有过怀疑,但从来没有后悔。
“没有,”他最终回答,“在伦敦,我只是千百个医生中的一个,遵循着既定的路径。在这里”他望向研究会的方向,“我参与创造一条新的路径。这很难,但值得。”
他想起诊所里的患者,那些因为中西医结合而受益的人。英国商人卡特的头痛,日本武官夫人的痛经,无数中国患者的慢性病每个病例的成功,都在证明这条路的可行性。
“而且,”哈里斯补充,“我学到了另一种看待生命和疾病的方式。这让我成为了更好的医生——不是技术上的,而是理解上的。”
沈墨轩点点头,烟斗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我也学到了很多。从你那里,从哈里斯诊所的运作中,我看到了系统化、规范化的重要性。中医讲究‘医者意也’,但意不能替代规范,尤其是在现代医疗体系中。”
这是他们这些年的相互影响。哈里斯从沈墨轩那里学到了整体观和辩证思维,沈墨轩从哈里斯那里学到了科学方法和规范意识。这种影响是双向的,潜移默化的,最终体现在研究会的每一个研究设计、每一份病历记录、每一次病例讨论中。
“那本《规范》,”哈里斯说,“现在想来,是我们推开的那扇门的第一块门板。”
“粗糙的门板,”沈墨轩微笑,“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可以供人扶着走进来。”
他们谈起《中西医协同外科操作规范》出版后的反响。有些医院真的在用,有些医生真的来学习,也有些批评真的尖锐。但最重要的是,它引发了讨论,提供了模板,让中西医结合从理念变成了可操作的方法。
“王医生上周从保定来,”沈墨轩说起一个访客,“他按《规范》里的方法,做了三例针灸辅助的阑尾切除术。他说,患者的疼痛确实减轻,肠功能恢复更快。但他也提出了问题——如何根据不同体质调整穴位?我们准备一起研究。”
哈里斯听着,心中涌起欣慰。这就是他们希望看到的——不是盲从,而是实践、反馈、改进。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理念,应该能在实践中生长,在反馈中修正,在交流中传播。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十点了。在天津,这是宵禁开始的时间,虽然执行得并不严格。两人站起身,继续沿河岸往回走。
走过俄国花园,前方就是意大利租界。这里的街道更宽,路灯更亮,偶尔还有晚归的外国人走过。一幢公寓楼的窗户里传出钢琴声,肖邦的夜曲,音符在寒冷的空气中流淌,带着一种与这个动荡时代不太相称的优雅。
“听说明年南京的委员会,可能会拨一些经费,”哈里斯说,“如果真有,你打算怎么用?”
沈墨轩思考着:“首先,扩大研究队伍。现在人还是太少,很多想做的研究做不了。其次,改进实验设备。我们的实验室太简陋了。还有,应该办一份正式的中西医结合学术期刊,不能总靠零散的论文和通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要加强人才培养,”哈里斯补充,“现在只有短期的培训班,不够系统。应该建立更正规的培训体系,培养专门的中西医结合医生。”
他们谈起研究会的未来规划,像两个工程师在设计蓝图。哪里需要加固,哪里可以扩展,哪里可能会有阻力。谈话从理念层面落到具体操作,从感慨变成计划。
走到意租界与老城厢交界处,景象又变了。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房屋,偶尔有窗户透出昏暗的油灯光。一条小巷里传来咳嗽声,是个老人的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这样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病痛中度过,”沈墨轩轻声说,“我们的工作,最终是为了他们。”
哈里斯点头。他想起诊所候诊室里那些等待的面孔,想起患者眼中对健康的渴望,想起治愈后的笑容。这些都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有时候我在想,”他说,“医学的本质是什么?是科学?是技术?是艺术?或许都是,但最终,是关于人的。是关于减轻痛苦,恢复功能,给予希望。在这个根本目标上,中医和西医是一致的。”
沈墨轩停下脚步,看着哈里斯。月光照在这个英国医生的脸上,他的眼神认真而坚定。
“你说得对,”沈墨轩说,“医学最终是关于人的。中医讲‘医者仁心’,西医讲‘希波克拉底誓言’,说的都是对生命的尊重和关爱。这是所有医学的共同根基。”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已经能看到研究会所在的那条胡同。院墙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是想要触摸星辰。研究会的窗户还亮着灯——可能还有人在工作,可能在整理数据,可能在准备明天的课程。
“看,”哈里斯指着那灯光,“那就是我们推开的门里透出的光。”
沈墨轩微笑:“而且,已经有更多人围聚在这光周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