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麻烦的是那棵三人合抱的老铁王。”
他的声音紧了紧,
“它的根在地下铺了半亩地,根尖上还长着倒刺。我跟它耗了整整一年,先从它周围的小树下手,把它们的根都弄死,断了它的‘帮手’,再一点点往它的主根上凑。它发现我的时候,用倒刺扎烂了我的根须,疼得我差点昏过去了。”
“礼尚往来,它刺了我,我也长出刺,两样刺回它!我甚至用它的刺来刺伤它自己!”
手环里传来沙僧得意的声音,
“为了活着,就要争斗!”
“就这样,一棵接一棵。”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五年时间,那片三十里的铁树林,慢慢就空了。地上堆着枯树干,只有我还活着,根须在地下铺得比原来的老铁王还广,树干也长得比水缸还粗——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早就在土里缠满了枯根,活成了它们的样子。”
手环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我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那些看似沉默的铁树,地下藏着这么烈的争斗;原来沙僧那副木讷的样子下,藏着这样一股狠劲——不是天生的凶,是被逼到绝境里,从根上长出来的求生欲。
悟空不知何时跳了下来,皱着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溅得老高:“倒是个能忍的。”
八戒咂咂嘴,没说话,只是往嘴里塞了块饼。
唐僧合十望着远方,月光洒在他的袈裟上,映出一片柔和的白。
而接下来的故事更让我们对他刮目相看。
手环里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平静,仿佛在描述刻进骨血里的习惯。
“铁树林枯死后,地上的土就松了,太阳一晒,全成了沙。”
沙僧的声音混着夜风声,
“忽然有一天,整棵树能跟着根须动了——不是慢慢长,是像鱼游水似的,根须在沙里一撑,树干就能往前挪半尺。”
“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根早就变了——原来的根须是脆的,怕旱;可缠了几年枯根,吸了无数酸水,根须变得又韧又多,像无数条细蛇,能在沙里钻来钻去。”
“沙地里没多少水,我就把根须往深处扎,扎到地下暗河的边上,一点点吸那些渗出来的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种冰凉的触感,
“在沙里游走那感觉很爽,像身子没了骨头,又轻又飘。”
他的声音里透出点自豪,
“一开始控制不好,经常一头扎进沙堆里,半天钻不出来。后来练熟了,就能在沙里游,快得很,比在土里灵便十倍。沙粒从树皮上滑过,沙沙的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沙地里能吃的不多,草根、毒虫、偶尔被埋的死鸟,我都吃。沙里没吃的,我就想从空中取!我的叶子,早就长满尖刺和利钩,小鸟、大雁、老鹰,只要它敢落在我身上,宁叫它飞不起来!”
我又把叶子铺在沙面上,等待蛇、狗、狼什么的过来,一给我钩住,疼得它叫得惨,个个有来无回!嘿嘿!”
他说得平铺直叙,但感觉到他有一种自豪,
“根须能像舌头似的向叶子那边卷东西,叶子又像手一样把东西塞进树干底下的一个小口——那是我自己在树干上弄出来的,像嘴又不是嘴。
水分更是金贵,连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我都要让根须爬过去沾干净。”
“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游,顺着沙丘往远了走。”
他的声音里渐渐有了点活气,
“有时候能找到干涸的河床,沙底下藏着水,我就把根须铺开,像张网似的吸,能吸上一整天,直到整段河床的沙都干得冒烟。
有时候遇见别的沙里的精怪,像土拨鼠成的妖,或者藏在沙下的蛇怪,它们抢我的水,我就用叶子缠住它们,要么勒死,要么吸光它们身上的潮气——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铁树苗了,是沙里长出来的怪物。”
“沙里的日子没日没夜,分不清白天黑夜,只靠沙子的温度辨时辰。”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游着游着,会看见远处有商队经过,他们的脚印在沙上留不久,风一吹就平了。
我就跟着脚印游,远远看着他们生火、喝水,看着他们的水壶漏出一滴水,在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然后赶紧游过去,用根须把那点湿沙全裹起来,吸得一点潮气都不剩。”
手环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我望着篝火旁跳动的影子,忽然想象出那样一幅画面:一片无垠的沙地,一棵水缸粗的铁树像鱼一样在沙里穿行,根须在地下织成网,贪婪地吸着每一点水,每一点生机。
那不是游逛,是孤独的、本能的游荡,是把自己彻底融进荒芜里的生存。
悟空抓着耳背,忽然道:“怪不得你后来在流沙河那么熟门熟路,原来是沙里钻惯了。”
沙僧在手环里低低“嗯”了一声:“那时候只觉得,能在沙里活着,就挺好。”
八戒摇摇头:“听着倒比俺老猪在高老庄那会儿苦多了。”
此时唐僧也走了出来,他的声音温和如水:
“苦非苦,是为渡。铁树,过往种种,皆是前尘。”
手环里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冷意,像是沙粒摩擦过金属,带着种近乎机械的平静。
“沙地里的活物越来越少,我待在原处等,等半个月找不到吃的,我必须要主动出击才能存活。”
沙僧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被沙粒掩埋的痕迹,
“我发现只要往地下挖坑,就能引出藏在深处的小动物——兔子、黄鼬,甚至还有野猪。它们掉进坑里爬不上来,我就把根须伸下去,一点点缠紧,等它们没了力气,再拖进沙底慢慢消化。”
“后来觉得单靠猎物掉坑也不行,就学着在沙下织根网。”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根须在地下盘成漏斗形,上面铺层薄沙,动物才会踩上去。踩上去就会掉进来,坑只要足够深,沙就能将猎物活埋,而我直到它们不动弹了,过来一条根扎进来,开始吸取。有时候困住一头牛,够我吃上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