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幽幽之语,叶长风心中虽有所触动,但面上依旧平静,淡淡的点了点头。
手中的通告文书递出,口中解释道。
“如今内城大阵的防护也即将耗尽,我预备领着巡卫司众人再起征召,召集城内剩馀的武者们,将城外妖兽群驱散,还望裴小姐…”
话音未落,裴云汐是早已从腰间取下那郡守之印,熟练的在这文书上印下。
看样子这事已不是第一次,如今的裴云汐没了裴郡守的支撑,在这城中就完美沦为了“盖印”的工具人。
裴云汐这副万事都加盖章的态度,怕也是她能活到今日的原因。
不然若是不配合,以葛雄浑之前的行事作风,绝不会留她。
反正裴云汐本就不是官员,让石郡丞再做傀儡继续盖章也可。
当下的古林郡城,在新郡守未到来前,一切文书只是行事的皮罢了,就算没有文书光凭易脏境武者的实力也能强压着办下去。
接过加盖后的文书,叶长风能理解对方当下艰难处境,以及在此处的无助与茫然感,只是他并无插手助力的想法,自也不必多言,预备离开。
就在他即将转身之际,裴云汐的声音是再度在身后响起。
“叶大人,如今的城内…还能招募到武者么?”
“应当不容易,叶某也只能尽力而为。”
在葛雄浑原先大阵启用,将部分内城武者拦于城外任由妖兽屠戮的行径后。
如今城内武者对郡守府和巡卫司其实都早已无任何信任可言。
叶长风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能招募几人是几人,尽早将妖兽清除了才是真。
且这文书中,他以副指挥使全权暂领巡卫司才是真。
有了郡守府的加盖,他在城内招募武者能更名正言顺一些。
“裴小姐请放心,就算招募不到旁人,以叶某和巡卫司馀下之人也足够对馀下妖兽完成清剿,只是多费些工夫罢了。”
“叶大人,我可不是郡守,您不必这般认真。”
“若是您不急着公务,可否留此处小坐片刻?”
听闻,叶长风忍不住再次扫了眼裴云汐。
比他最初见的那次时清瘦了不少,整个人也再无练皮境武者的那般的气血,让人觉得极为衰弱。当然变化最大的还要数裴云汐的气质,再无原先那般带着点天真的礼貌,整个人远比过去要成熟的多。看样子这一连串的打击,不仅没能让这裴小姐崩溃,反倒是加剧了成长。
这般行事作风,叶长风也不言语,默默在其对面坐下。
石桌冰凉,精致的糕点无人问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沉的静默,只有远处府内隐约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片凝滞。
“裴小姐,你跟过去变化不小啊!”
“叶大人,您的变化才更大,听闻如今都已是易脏境的强者。”
裴云汐说话间抬手为叶长风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动作娴熟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茶上,也没有看叶长风,而是再次投向亭下那几株在深秋中挣扎的花草。气氛再度陷入沉默,叶长风也不急,静静品着茶水。
好半晌后裴云汐才再度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叶大人,您说这内城…可还有我的活路吗?”
“裴小姐何出此言?”
裴云汐嘴角扯出一个极苦闷的笑容,终于将视线转向叶长风。
那双曾经天真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深潭般的疲惫和一种被现实淬炼出的冷硬。
“叶大人,有些道理,您看得肯定比我更清楚。”
“父亲在时,裴家与葛家…与其他几家多有不快,这些年的积怨也早已深如沟壑。”
“若非新郡守不是葛家,且我又在这郡守府内百般配合,他们尚需顾忌一二。”
“待得新郡守到来,重掌这郡城,我怕是…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吧?”
裴云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剖析着这古林郡城最赤裸的生存法则,话语间已无任何侥幸,全然是按照最坏的打算进行。
只是这般的与他推心置腹,显然是想倚靠向他的意思。
叶长风眉头微皱,裴云汐如今成长了是不假。
能找上他,的确找对了人。
以他如今的实力若是真想保裴云汐的确问题不大,只是他为何要费力保对方?
要知道他过去已经救过这裴云汐一次,结果换来的则是裴鸿煊的杀鸡儆猴。
饶是对方最后给了他一部玄品刀法,那也只是抵了他救人的人情罢了。
之后的裴郡守乃至裴鸿煊于他可无任何恩情,甚至还多有要敲打他的意思。
光凭裴云汐这几句言语,他可不会应承下什么。
“裴小姐,你也不必将事情看得如此悲观。”
“如今葛家没成为郡守便是于你最好的消息。”
“新郡守前来,也需要妥善安置你,稳住郡城局面,笼络你父亲的一些旧部…”
“徜若新郡守拿我向“葛家’示好呢?”
裴云汐直接打断了叶长风的乐观推测。
新郡守的到来如今便是古林郡城最大的变量。
实力如何,脾性如何,新官上任三把火等等皆是城内各大势力最为关注的。
同时也是叶长风和葛雄浑最为关注的事,但凡对方实力不济,在这边郡之地可没有以地位和官职品级说话的习惯。
过去被家族隐隐架空的郡守也不在少数。
叶长风当下无言,若真是如裴云汐所想,那便只能她自己认命。
不过在他看来,裴云汐倒真不至于如她所想的那般死局。
毕竟只是女人,武道实力也就仅这般,真想苟活性命应当不难。
见状,裴云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凉透的茶杯边缘,再度轻声道。
“我父亲虽是战死在城外,随身储物袋已被葛家夺取,但依旧留有东西在府内。”
“我原有听闻,叶指挥您悟性过人也酷爱功法,此为我父亲早先所留,不知叶大人可看得上否?”说罢,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方白玉佩。
叶长风接过瞬间,神魂一扫而过。
并非武道的修行法门,而是本较为特殊的神魂类武技《凝魂法》。
相比起《藏魂针》而言更加侧重对神魂的增长,且讲究对神魂的凝练。
品级也会比《藏魂针》高的多,应当是地品武技无疑,比起他在经阁取的十几本武技,这本神魂法门还真是他当下更需要的功法。
“此法门父亲生前有提过,说是修行要求极高,遂一直未曾修行。”
“若叶指挥您喜欢的话,便赠与您。”
“你想拿此物换什么?仅是活命么?”
修行至今,他发现武道境界越高,武者的神魂效用就越大。
这门更好的壮大,凝练神魂之法,倒是足够打动他。
“性命是其一,徜若未来我离开郡城,还望叶大人能替我护送一段。”
已规划起未来离开的心思,这裴云汐如今倒是真的想得远。
当下葛家盯着,乃至新郡守未到,她想走都难。
待得古林郡城日后一切安稳后,离开此处才是正道。
眼见叶长风当下还在思索的模样,以为是对方心中为难,裴云汐眉头微皱,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在叶长风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倏然起身屈膝。
“叶指挥您若是还嫌不够,云汐如今也并无它物可打动您,若是不嫌弃…”
未尽之言随衣襟滑落的半寸雪肩凝在风里,睫毛颤动着。
作为郡守之女,头一次以此事为交易,脸色更是涨红,靠近的动作也无比生疏。
“叶大人…可否随我…前去屋内…”
叶长风的目光掠过她绷紧的肩线,起身将手中的玉佩扬了扬。
“裴小姐误会了。”
“此功法于某而言足以,并无他想。”
说罢便俯身扶她起来,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冰冷手肘,将部分滑落的衣料不着痕迹归位。
“此事,叶某应下了!”
“我会派人居于裴小姐您左右,若有事我会第一时间赶到。”
至此,叶长风也不再留下,将玉佩收起便转身离去。
心中不禁感叹,不愧是郡守之女。
真到了这般危机时刻,能从心里完全豁出去的女人就已是不俗,别说活命怕是未来都指不定还有希望。唯有裴云汐看着叶长风走远的身影,整个人愣在原地颤斗着,眼框泪珠悬而未落。
最终又坐回了石凳上,无言地赏着亭台下的花。
第二日,巡卫司衙门内。
随着郝巡长领着娄烨走入堂室,所有人视线都转向他们二人。
郝巡长一步上前,拱手朝着众人最前方,唯一坐于案牍上的叶长风道。
“叶大人!此次在城内的招募不太顺利。”
“不顺利也在情理之中,具体募集到了几人?”
“仅…仅就募集到两位练肉境的武者。”
郝巡长说出这话脸色就不免尴尬,周围仅剩的四位巡长同样脸色莫名。
郡守府连着巡卫司的征召,竟只招募到了两位武者。
一方面是内城武者有大半是上次被招募死于外城,另一方面也说明,如今城内之人对郡守府乃至巡卫司是毫无半分信任可言。
三年间,三次妖兽潮,如今饶是内城也人手紧缺,更别提缺乏信任之下,能响应之人自是寥寥。“两位便两位吧。”
“问问他二人,是否愿意添加巡卫司。”
“若愿意的话,也不必考核了!”
“其馀人等,各自回去安抚好巡卫们,下午便随我出城猎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