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好莱坞制片厂的演播室里。
里昂蹲在道具旁,指尖刚碰到那卷绿色幕布就猛地缩回。
帆布表面特别烫,边缘的铜环被晒得发亮。
“见鬼!这破布根本挂不住!”
伊莱?罗斯的吼声穿透热浪。
他踩着生锈的折叠椅站在布景中央。
导演手里的分镜稿被汗水浸得发皱,第 17页“沼泽电锯戏”旁,“实景拍摄”四个字被他涂得漆黑。
里昂抬头看,绿幕布挂在钢架上,边缘被热风掀得噼啪响。
三个场工踩着梯子固定边角,汗水顺着安全帽系带往下滴。
更糟的是灯光组,四盏聚光灯直射幕布,地面投下斑驳绿影,连演员的白衬衫都泛着怪光。
“试拍开始!”伊莱扯着嗓子喊。
饰演杀人狂的演员举着电锯走进布景,道具电锯的马达嘶嘶响。
他按剧本冲向镜头,锯齿在绿幕前挥过
里昂清楚看见,演员肩膀边缘泛着绿色光晕。
“卡!”伊莱把对讲机摔在地上,塑料壳裂成蛛网,
“这他妈拍的是恐怖片还是卡通片?”
摄影指导特雷弗摘下墨镜,眼里满是血丝。
他指着监视器:
“绿幕反光太厉害,演员和背景融不到一起。要么加钱换专业幕布,要么……”
“要么滚回佛罗里达实景!”
伊莱从椅子上跳下来,
“但雪月影业那帮人只给五十万预算,连迈阿密的蚊子都喂不饱!”
里昂的目光落在布景板旁的道具假树上。
他想起 2025年拍《流浪地球 3》时,特效团队处理绿幕反光的办法,站起身拍掉工装裤上的灰:“让灯光组停一下。”
他走到聚光灯前,手指在灯架上比划:“主光调 45度角,别照到绿幕反光的地方。辅光调暗点,用柔光打在演员侧脸,能盖掉绿幕的绿光。”
特雷弗嗤笑一声,重新戴上墨镜:
“你以为这是拍《星战前传》?卢卡斯花两亿玩高科技,咱们的设备连人零头都比不上。”
“正因为设备差才要调参数。”里昂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昨晚画的光效图
主光、辅光、背景光的位置用不同颜色标着,旁边写着精确到厘米的距离,
“这绿幕反光率高,得让演员和幕布离三米以上。再试试柯达防水胶片,色彩比普通的浓,后期好抠像。”
伊莱突然凑过来,。他抢过笔记本,粗短的手指划过纸面:
“你从哪学的这些?”
“之前拍《午夜尖叫》,跟剪辑师学的。”
里昂半真半假地说。
伊莱盯着示意图看了五分钟,突然喊:
“特雷弗!按他说的调!要是还不行,我把你们俩都钉在绿幕上当道具!”
场工们重新调灯光时,里昂蹲在道具箱旁检查那台 1972年的 bolex相机。
“用这台拍近景。”里昂把相机递给特雷弗,
特雷弗尤豫了下,还是照做了。
演员再次举着电锯冲进布景时,里昂突然抄起旁边的水桶,朝演员脚下泼去
冷水溅起水花,演员本能缩肩,脸上露出真实的狼狈。
“就是这个反应!保持住!”里昂喊。
监视器里的画面居然和谐了:
主光在演员脸上投出清淅轮廓,辅光柔化了绿幕边缘,防水胶片拍出的水花亮晶晶的,和背景里模糊的沼泽影象竟象真的融在一起。
伊莱眼睛亮得象探照灯,抢过特雷弗的监视器:
“看见没?这他妈才叫真实感!”
下午,艾利斯抱着一个纸箱跑进演播室。
她带来了柯达公司的技术手册和一批特殊防水胶片。
“柯达愿意免费提供胶片,只要我们在片尾加之鸣谢。”
里昂拿起样片对着光看
同样的绿幕场景,防水胶片拍的绿色更纯,演员皮肤色调也自然。
“把 nasa的飓风素材调出来。”他对后期助理说。
计算机屏幕上,深蓝色的风暴眼缓缓旋转,周围绕着橙红色的风带。
当近景的演员在水花里挣扎,远景的飓风云图通过绿幕合成进来时,演播室突然静了。
特雷弗手里的咖啡杯歪着,褐色液体顺着指缝滴都没察觉;
伊莱盯着监视器。“这他妈……”声音发颤,
“比去佛罗里达拍的还象真的。”
傍晚,血月影业的老板哈维?米尔克突然出现在门口。
老头是来查预算的,绿幕搭建已经超支八千美元。
哈维眯着眼,手杖戳着屏幕里的飓风:
“这是计算机做的?别搞花里胡哨的,观众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那您看这个。”里昂突然按下播放键,画面切成演员举着电锯在绿幕前跑的镜头
故意弄成失焦晃动的样子,像业馀爱好者拍的纪录片,电锯锯齿在绿光里泛着冷光,反倒有种诡异的真实。
哈维的手杖停在半空。沉默半天,他掏出支票簿:“再加五千美元,把绿幕弄好点。但要是观众骂假,我就把你脑袋挂在制片厂门口当装饰。”
艾丽斯走过来:“柯达经理问要不要试他们的新镜头,说能少九成绿幕反光。”
“告诉他们,我们不仅要镜头,还要技术指导。”里昂手指轻轻摸过 bolex相机的镜筒。
第二天拍摄时,片场下起了人造暴雨。
“又他妈糊了!”
伊莱的吼声穿透雨幕,震得喷淋系统的支架嗡嗡响。
“里昂,这是今天第 17条废片!”
伊莱扯掉防水帽,湿头发粘在额头,“这老古董早就该扔了!”
特雷弗建议换用新型数字摄象机,但里昂知道那种机器在绿幕前效果更差。
“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
伊莱盯着他膝盖渗的泥水看了两秒,突然从助理手里抢过雨伞砸在地上。
“四十分钟后还搞不定,我把这破相机塞进你喉咙里。”
在道具间,艾利斯翻着手册找到了解决方法:
“低温可以让老式摄象机恢复正常。”他们用冰袋给摄象机降温。
他猛地抬头,额角的雨水滴在工作台上的电路图上,晕开一小片墨:“怎么降?”
艾丽斯扯开冰柜里的蓝色冰袋,冷凝剂在塑料袋里哗啦响:
“用这个!左右,正好在手册说的范围里。”
他们用三条干净浴巾裹住冰袋,再把 bolex小心放进去,只露出镜头和快门扳手。
特雷弗抱臂靠在门框上,防水外套的肩膀还在滴水,在地上积成小水洼:
“你们是拍恐怖片还是搞实验?冰袋裹相机?亏你们想得出来。”
他语气里满是嘲讽,眼睛却没离开那台裹在浴巾里的相机。
上周他主张用数字机拍夜景,被伊莱骂“像家庭录像带”,现在等着看里昂出丑。
里昂没理他,盯着温度计的红线。
他用麂皮布快速擦镜头,布上立刻冒白汽。
“试拍开始!”艾丽斯举着场记板冲进雨幕,紫短发上的冰碴没化,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里昂跪在泥里,手指因为碰低温相机有些僵。
他深吸口气,看着杀人狂的橡胶面具在雨幕里慢慢升起,当演员嘴角的假血开始滴的瞬间,他猛地扣下快门扳手
清淅感觉到金属部件的反馈比之前快了半拍。
取景器里,每滴水珠从面具凹槽滑下的轨迹都看得清,演员瞳孔里映的灯光轮廓尖得象刀,延迟没了!
“卡!”伊莱的声音里满是不敢信的急,他踩着积水冲过来,防水靴的拉链都被泥糊住了,“快拿监视器来!”
更意外的事出在看样片时。
低温下,柯达防水胶片的色彩透着股冷劲:沼泽水的绿泛着幽蓝,杀人狂面具上的血渍像凝住的淤青,连人造雨的水珠都带着金属感。
这种色调比正常温度拍的多了层让人喘不过气的阴森。
“这他妈……”伊莱的手指悬在监视器屏幕前,半天没敢碰。
屏幕上的杀人狂刚从水里探出头,冷绿光在他脸上切出狰狞的影子,是之前用数字机拍一百遍也没有的质感。
“低温改了胶片的感光,”
里昂用袖口擦相机上的水汽,bolex还带着冰袋的凉,在湿热空气里不停凝水珠,“正好合杀人狂的气质。”
特雷弗突然猛咳起来,转身走向灯光组时,没人注意到他把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
他的工作笔记里还夹着上周的测试报告:数字机在绿幕前的色彩误差有 12,而这台老相机拍的画面,色彩准得让人吃惊。
雨变小的时候,夕阳通过演播室顶的破洞照进来,在积水的地面投下金光斑。里昂坐在道具箱上擦 bolex镜头,专用镜头纸擦过镜片时沙沙响。
“换 35焦距!”里昂对镜头助理喊,同时朝灯光组打手势,
“把主光移到水面后面,让逆光穿过雨幕!”
特雷弗皱眉,手里的测光表差点掉进水:
“逆光拍水面会过曝,你想让画面变白?”
他上周试过用逆光拍绿幕,数字机直接罢工,拍出的画面像烧熔的锡箔。
“相信我。”里昂的手指转着 bolex的焦距环,金属零件咔嗒响,是齿轮对得正好的声音。
当杀人狂再次从水里升起时,奇迹发生了。
35焦距压缩了空间,让前景的雨珠和背景的绿幕有了怪层次感;
逆光穿过水面时,在杀人狂身后勾出道银白色的轮廓光,正好和绿幕反射的绿光融在一起,在浑水里形成张模糊又狰狞的倒影。
“我的天……”
艾丽斯举着测光表的手停在半空,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把衬衫洇成深色。
她能清楚看见监视器里的双重影象:杀人狂的脸和水面倒影一起扭,象一个人被自己的影子吞。
监视器前的伊莱突然静了。
他盯着画面里那道银白轮廓看了很久,突然对助理说:
“把刚才拍的都标成可用,从现在起,近景全让里昂负责,我只看最后效果。”
他转身走向导演椅时,脚步在积水里踩得轻了,像怕惊到这意外的好效果。
特雷弗脸色复杂,走到里昂身边,从口袋里掏出块干净麂皮布递过去:
“擦擦相机吧,别让水汽坏了零件。”
这句别扭的关心,是这个傲慢的摄影指导对里昂技术最实在的认可。
夜幕降临,摄象机被小心地收进箱子。
艾利斯笑着说:“我们居然发现了一种新的拍摄方法。”
里昂没回答,望向远处的道具库。
箱子的锁扣轻轻合上,远处又传来伊莱关于明天拍摄的嚷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