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是在一阵深入骨髓的温热包裹中被唤醒的,
那感觉驱散了洛杉矶清晨最后的凉意,像沉入一口恰到好处的温泉。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本能先一步感知到那规律而诱人的浮动,就在被窝之下
他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地往下探,却摸到一头丝绸般的金发。
斯嘉丽。
阳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光滑的脊背上切出金色的条纹,那些原本狰狞的伤口,此刻只馀下几道粉色的新肉痕迹。
里昂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早晨问候”个更惊人的事实:
她的伤,好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
他想起自己脸上那道几乎毁容的划伤,如今也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浅色细纹。
d,我这身体是怎么回事?里昂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难道这见鬼的恢复能力,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影响了她?
td,这是什么怪物设置?
没等他想明白,斯嘉丽感受了他的苏醒,抬起眼,碧蓝的眸子里氤氲着水汽和一丝得意。
上午十点,福克斯探照灯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冷得象是停尸房。
“坏消息,新线在撬墙角。”茄指了指文档上的名字,
里昂没去碰那份文档。
他面前摊开的是《死神来了》厚厚一叠的分镜稿。
他直接翻到第12页,那上面用红笔圈着三个连续的方框:
第一格是水壶在灶台上震动,沸腾的水蒸气噗嗤嗤地溢出,浇熄了煤气灶的蓝色火焰;
第二格是少年亚历克斯弯腰凑近检查,他的发梢几乎触碰到仍然滚烫的灶眼;
第三格是门外母亲敲门催促,老旧的金属门环与铁钉碰撞迸出零星火花——
整个死亡串行宛如死神亲手写下的完美方程式,每一个变量都精准地指向爆炸的终局。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格——“老旧的金属门环与铁钉碰撞迸出零星火花”的瞬间。
“告诉詹姆斯”里昂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他错过的不只是一个恐怖片。他错过的是扮演“死神的程序员”的机会。”
“看看这个,每一个死亡点都不是意外,每一个都是精心编排的代码!”
“将会比那个带着冰球面具只会拿着斧头乱砍的疯子的层次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顿了顿,想起詹姆斯?wong早年拍的《猛鬼街》短片,
“顺便提醒他,我记得他在《猛鬼街》那个学生短片里怎么把烤面包机和吸尘器变成杀人工具的。”
“命中注定,这才是他骨子里的玩意儿,跟我的‘代码’是天作之合。”
“重启老掉牙的杀人狂?那是吃剩饭!”
劳拉?汤普森转动着咖啡杯,银匙碰撞杯壁的脆响格外刺耳。
“韦斯?克雷文也在找项目。”
她抬眼时,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
“《惊声尖叫》的票房摆在那儿,他比詹姆斯更懂怎么让观众尖叫。”
“他的恐怖是建在jup scare (跳跃式惊吓)和俏皮话上的。”里昂摇头,
“我们要的是渗进来的恐惧,像煤气泄漏那样,等你闻到味时已经晚了。”
艾伦把雪茄按在水晶烟灰缸里,火星熄灭的瞬间突然笑了:
“就按你说的办。让法务部给詹姆斯的经纪人发合同,告诉他错过了这村,以后只能拍砍砍杀杀的烂片。”
从福克斯出来时,好莱坞大道的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热浪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里昂钻进公用电话亭,玻璃上贴着张《午夜尖叫》的海报,
冰箱门敞开着,黑暗里隐约能看见颗头颅的轮廓
——这是卡洛斯店里卖得最火的周边,被影迷戏称为“年度最不想打开的冰箱”。
电话接通的瞬间,詹姆斯?wong经纪人的声音传来:
“詹姆斯说,要加个亚裔法医角色,还得有感情线。预算至少六百万,特效要找工业光魔。”
“亚裔法医可以有,但不是谈恋爱的。”里昂盯着海报上的冰箱门,
“他是第一个发现死亡规律的人,最后却死在自己的解剖台上”
“手术刀划进动脉,血溅在x光片上,正好遮住凶手的脸。”
他顿了顿,报出底线,
“但我要最终剪辑权,谁也别想动我的死亡链。”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过了很久,经纪人突然说:
“詹姆斯让我问你,‘死神的设计’最后会不会指向某种无法抗拒的命运?”
里昂想起分镜稿第47页的旁白,那是他熬夜写的:
“我们以为能掌控一切,却连自己发明的小小按钮都控制不了——按下它,就象给命运的齿轮上了发条。”
“告诉他,”里昂的声音通过电话线,
“死神不需要面具,也不需要刀。它只需要一个巧合,一连串巧合。”
“最终指向的是最古老的恐惧——不是被追杀,不是被设计。是被自己每天生活的世界、被自己最熟悉的物件处决。”
他靠在发烫的玻璃上,轻声说:
“告诉詹姆斯,答案在分镜稿第47页。要是看不懂,就别拍恐怖片了。”
挂电话时,bp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艾利斯的名字:
【斯嘉丽在片场跟伊莱吵翻了,说他拍的逃跑戏像迪斯尼公主逃难。】
里昂发动福特车时,后视镜里的福克斯大楼逐渐缩小。他摸出烟盒,发现里面还剩下最后一支万宝路
——是斯嘉丽昨天晚上塞给他的,烟盒上印着只叼着玫瑰的骷髅头,据说是她在威尼斯海滩淘的复古款的印章。
北好莱坞制片厂的片场象个巨大的蒸笼,沥青地面蒸腾着扭曲的热浪,把远处的演播室都映成了晃动的海市蜃楼。
里昂找到斯嘉丽时,她正站在道具堆前,手里攥着块碎木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fuck ,里昂!你可算来了。”伊莱叼着雪茄,唾沫星子溅在斯嘉丽的剧本上,
“他说我拍的捕兽夹戏像过家家!”
“本来就象。”
斯嘉丽转身时,脚踝在地上歪了下,里昂伸手扶她的瞬间,她已经站稳了,眼神很倔强,
“里昂改的台词是‘痛才要笑,笑着才不被看扁’,但你让我哭,哭得象被抢了糖果的小孩。”
里昂接过她手里的剧本,红笔涂改的字迹里,“哭‘字被划了道粗线,旁边写着“冷笑”。
他想起自己四十六岁时,在《流浪地球3》的片场,导演也总对演员说:
“真正的坚强不是不掉泪,是眼泪在眼框里还能往前走。”
“伊莱,再试一条。”里昂把剧本递回去,
“让她盯着捕兽夹的锯齿,笑的时候别咧嘴,就动嘴角——像想起什么开心事,又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斯嘉丽走到布景里时,阳光正好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她身后投下道金色的光。
当场记喊“开始”的瞬间,她突然回头朝里昂的方向看了眼。
嘴角勾起的弧度里,藏着点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东西——象在说“你看,就我懂你的意思。”
拍摄间隙,里昂靠在道具箱上抽烟,斯嘉丽踮着脚走过来,棉布带在脚踝上晃悠。
她抢过他手里的烟,吸了口却被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里昂刚要说话,bp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串陌生号码:
“詹姆斯同意见面,明早九点,柯达实验室。带分镜稿。”
斯嘉丽凑过来看信息,睫毛几乎碰到他的手腕。“柯达实验室?”
她突然踮脚在他耳边吹气,声音轻得象耳语,“那里的暗房隔音超好。”
里昂的喉结动了动。
夕阳正落在她的锁骨上,把那片皮肤染成蜜色,棉布带边缘露出的淤青淡得象层纱。
“晚上去你家。”他掐灭烟,指尖在她脚踝上捏了把,“把波本备好。”
斯嘉丽的公寓在暮色里泛着暖黄的光。
里昂推开门时,炖锅的香气正从厨房飘出来,斯嘉丽系着条草莓图案的围裙,正弯腰从烤箱里拿披萨,裙摆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等你好久了。”她转身时,手里的披萨铲差点掉在地上。
里昂把波本放在餐桌上,目光落在客厅的茶几上
——那里摊着本《午夜尖叫》的周边画册,“冰箱杀手”的彩蛋页被折了角,旁边用红笔写着:
“杀手的冰箱里,应该有张女主小时候的照片。”
“这是你的新想法?”他拿起画册,指尖划过照片旁的字迹。
斯嘉丽把披萨和咖啡放在桌上。
“这样他的温柔就不是变态,是执念。就象你说的,最吓人的不是残忍,是藏在残忍里的那点甜。”
里昂觉得,这姑娘是很懂怎么戳观众的神经吗。
深夜的台灯下,里昂趴在斯嘉丽的书桌上修改分镜,笔尖在“微波炉死亡”旁标注:
“参考冰箱镜头的暗光处理,用阴影藏冰锥反光,让观众先看到手,再看到血。”
斯嘉丽显然对冷冰冰的分镜稿失去了耐心。
她先是像只猫一样在他身边磨蹭,见他没反应,便开始变着法地捣乱
——用手指卷他的头发,对着他耳朵吹气,甚至故意把咖啡杯放在他的稿纸旁边。
里昂的怒火和欲望终于被撩拨到了顶点。
“你他妈的……”他低骂一句,猛地扔下笔,抱起她
乌云,漫不经心地漫过天际,恰将那轮本就半遮半掩的月拥入了怀中。
方才还在云间偷瞄人间的月,此刻象个被撞见心事的少女,猛地敛了光华,
只在云的褶皱里,悄悄透出一点朦胧的轮廓,似怨似嗔,让这夜也跟着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
一切重归寂静后,里昂赤着上身走回客厅,点了一支烟。
他重新坐回台灯下,拿起那支几乎被他捏变形的笔,在《死神来了》剧本封面上,
“导演:待定”力写下了“jas·wong黄毅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