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房间里只有煤气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嘶嘶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窗外的莫斯科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只有远处克里姆林宫塔楼上的红星,在黑暗中坚定地亮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安娜的手指紧紧握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避开了林的注视,低头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上煤气灯的光晕,随着她手的颤抖而破碎、重组、再破碎。
林没有催促。
他只是坐在那里,保持着那种平静而专注的凝视,等待着。
但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林站起身。
椅子在地毯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绕过小桌,走到安娜面前。
灯光从他的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安娜身上,形成一种微妙的、略带压迫感的姿态。
这不是故意的威胁,而是一种物理空间上的接近,让两人的对话变得更加私密,也更加无法回避。
“这个问题,”林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了。”
安娜的身体微微僵直。
她仍然低着头,金发从耳边滑落,遮住了部分侧脸。
但林能看到她的耳朵尖开始泛红。
那是紧张,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林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刃,“柏林围歼战、我的负伤、柏林的控制、莫斯科之行……”
“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所以,拖到了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低着头的安娜保持水平:
“你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姿势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安娜能闻到林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
不是香水或烟草,而是一种混合着旧书、墨水和简单肥皂的味道。
这味道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她终于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羞怯,有慌乱,有一丝被质问的委屈,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情感。
“事情是……是这样的……”
安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几乎听不见。
“嗯?”
林微微歪头,表示自己没有听清。
安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当时在我去南德姨妈家之前……那天晚上你出去了……”
她的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林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就是有一点……”
安娜说到这里停住了,脸更红了。
“有一点什么?”
林追问,声音依然平静,但其中那种探究的意味让安娜更加慌乱。
“就是有一点……想你了……”
安娜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说完这句话后,她迅速低下头,仿佛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之前是紧张和等待的沉默,现在则多了一丝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暧昧。
林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眼中的神色确实柔和了一些。
这不是他预期的答案,但似乎……
并不完全出乎意料。
“然后呢?”
他问,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一些。
“然后我就偷偷跑到你房间……”
安娜的声音依然很小,但至少能听清了,“我……”
“我就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想……想感受一下你的气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然后……然后我就趴到你床上……”
说到这里,安娜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看林的表情。
“趴到我床上干什么?”
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平静的追问。
“想……想闻一下你的气味……”
安娜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完了这句话。
房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微妙。如果是平时,如果是别人,这可能会是一个浪漫甚至有些情色的场景。
但在这个特定的时刻,在这个关于战场机密的问题背景下,它却指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林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将安娜的叙述与那个夜晚的事实进行比对。然后,他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然后你发现了什么?”
安娜睁开眼睛,但目光仍然不敢与林接触:“然后我随手一碰,发现你枕头底下有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种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革命者的警觉。但他的声音依然控制得很好:
“什么东西?”
“一个笔记本……”
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上面记了一些地址……我……我就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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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说完了。
说完后,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不敢看林的反应。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灯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和地板上。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无奈、甚至有点荒谬的——气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安娜从指缝中偷偷看向林,看到他脸上那种复杂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表情。
“所以你记下了我笔记本上的地址,”林的声音里依然带着那种气笑后的余韵,“然后在柏林围歼战的那个晚上,凭着记忆找到了其中一个地址——那就是我的临时指挥部。”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接完整了。
安娜羞愧地点点头,仍然捂着脸:“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就是……就是太担心你了……”
“我不知道那个地址是……”
“是机密,”林替她说完了,“是我为了防止紧急情况准备的备用联络点和指挥部位置。”
“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道。”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安娜,望着窗外莫斯科的夜色。
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调整呼吸,或者是在消化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真相。
安娜终于放下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私自翻看他人的私人物品,记下机密信息,然后在战场上凭此找到指挥部。
这在任何军队或革命组织中,都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但同时,她也知道自己的动机。
那种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担忧和牵挂。
在那个枪炮声震天的夜晚,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林,确保他安全。
两种认知在她心中激烈冲突,让她既羞愧又委屈。
“林,我……”
她试图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转过身。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中依然闪烁着那种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安娜心上,“如果你在寻找指挥部的途中被俘,如果敌人从你口中得到那些地址,如果我们所有的备用联络点因此暴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安娜完全明白后果的严重性。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眼中涌起了泪水。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我当时……“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就是……”
“就是担心我,”林替她说完了,“不顾一切地担心我。”
他走回椅子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安娜面前,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安娜,”林的声音变得异常温和,“我理解你的情感。”
“在科佩尼克桥上我为你挡子弹,在战地医院你彻夜守候,在莫斯科你总是第一个关心我是否吃好睡好……”
“所有这些,我都记得,都感受得到。”
安娜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强忍着没有落下。
“但革命事业不是个人的情感游戏,”林继续说,语气依然温和,但话语本身却像冰冷的钢针,“我们有纪律,有原则,有必须遵守的规则。”
“这些规则不是束缚,而是保护。”
“保护组织,保护同志,也保护我们自己。”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安娜平齐:“你在柏林围歼战那晚的行为,虽然是出于善意,但却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这不是小事,安娜。”
“我需要你真正理解这一点。”
安娜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明白……我真的明白了……”
“我以后再也不会……不会这样了……”
林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安娜说的是真心话,知道她确实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但他也知道,情感与纪律的冲突,在革命者身上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笔记本上的地址,你还记得多少?”
他问。
安娜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只记得三个……不,四个……”
“柏林围歼战那晚我用了一个,还有三个……”
“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的,我发誓……”
“我相信你,”林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把那三个地址写下来。”
“然后忘掉它们,永远忘掉。”
安娜顺从地接过纸笔,开始书写。
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字迹依然清晰工整。
写完后,她将纸递给林。
林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将纸凑近煤气灯的火焰。
纸张迅速燃烧起来,化为灰烬,落入桌上的铜制烟灰缸中。
“这件事,”林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只有我们知道。”
“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格特鲁德和莉泽洛特。”
“明白吗?”
安娜郑重地点头:“明白。”
“好,”林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现在,让我们谈谈回德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