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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米特区,原柏林大学法学院大楼三层,组织部临时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原本是“德国法制史”哈勒的书房。
墙上还挂着几幅泛黄的版画:1519年沃尔姆斯会议的场景,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签署仪式,以及一副庞大的、用拉丁文标注的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疆域图。
现在,这些象征着旧日法律秩序的物品,与新生的革命机构形成一种奇异的并置。
橡木书架上,厚重的《罗马法大全》和《普鲁士普通邦法》旁边,堆放着德共中央文件、罢工传单油印件、各地组织报告。
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墨水台旁边放着一筒红蓝铅笔,羽毛笔被一支蘸水钢笔取代。
他今年三十八岁,前社会民主党地方干事,三个月前带着整个支部集体转入德共。
他有一张典型的日耳曼面孔——宽阔的额头,深邃的眼窝,浅金色的头发梳成严谨的中分,但因为连续工作,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到额前。
他正审阅一份来自汉堡的组织报告。
报告是用老式打字机敲在廉价纸张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码头工会左翼小组已发展成员四十七人,其中三十八人明确表示支持德共纲领。”
“但汉堡警察局近日加强了对工会集会的监控,建议采取更隐蔽的活动形式……”
施罗德用红笔在最后一句下面划了道线,在旁边批注:“同意。”
“可考虑以‘工人合唱团’‘体育协会’等名义掩护。”
他揉了揉眉心。
连续工作十四个小时,眼睛开始发花。
窗外传来柏林夏日的喧嚣:
有轨电车的叮当声,报童的叫卖声,远处施普雷河上驳船的汽笛。
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代用咖啡。
用烤焦的大麦和菊苣根磨成的粉末冲泡而成,味道苦涩得像药。
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不是通常那种随意的一两声,也不是急促的催促。
而是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笃、笃、笃。
施罗德抬起头。“请进。”
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施罗德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身高接近一米九,瘦削得像一把刺刀。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绒大衣——在七月的柏林穿这样的衣物似乎有些不寻常,但大衣剪裁合体,面料挺括,袖口和领口没有一丝磨损。
大衣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深灰色的工装衬衫和黑色长裤。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
大衣袖子上,缝着一个深红色的袖标,约两指宽,上面用黑色丝线绣着两个字母:iv——内卫部(nerer verteidigungsdienst)的缩写。
袖标的红色很深,接近凝固的血色,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男人的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圆框墨镜,镜片完全遮住了眼睛。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下巴方正,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浅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紧贴着头皮,露出宽阔的额头和太阳穴上一道浅浅的伤疤。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施罗德感到喉咙发干。
内卫部——这个名字在党内已经带上了某种神秘的、令人敬畏的色彩。
人们私下里称他们为“红色影子”,知道他们直接对中央委员会负责,负责情报、反间谍、内部肃清和特殊行动。
但很少有人真正接触过内卫部成员,更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同志……”
施罗德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有什么事吗?”
男人迈步走进房间。
他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精确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他在书桌前停下,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文件夹很新,边角锋利,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
男人双手递上文件夹,动作标准得像递交一份外交照会。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纵向的疤痕,从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被衬衫袖口遮住。
“施罗德同志。”
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口音,也听不出情绪,“请您过目一下。”
施罗德接过文件夹。
牛皮纸的触感光滑微凉。他打开扣环,里面只有一页纸。
是一份入党申请书。
标准的德共入党申请表格式:左上角印着小小的镰刀锤子标志,下面是表格项目——
姓名、出生日期、籍贯、职业、政治经历、入党动机、介绍人……
所有项目都用德文哥特体印刷。
施罗德的目光首先落到签名栏。
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签名栏里有两个签名。
第一个签名用的是标准的拉丁字母,笔迹工整有力,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辨:
l von bisarck
第二个签名紧随其后,用的是一种略带花体的连笔:
lvb
时间仿佛凝固了。
施罗德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种眩晕的冰冷。
他盯着那两个签名,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内卫部干部。
墨镜遮住了对方的眼睛,但施罗德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目光正锁定在自己脸上,像狙击手的准星。
“这是……”
施罗德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来,“这是……林同志的……”
“是的。”
男人简洁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解释。
施罗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低头,仔细阅读表格的每一项内容。
出生日期:年份不详,3月18日
籍贯:东亚(具体地点待核实)
职业:革命者,战略顾问
政治经历:
入党动机:
“我申请加入德国共产党,并非出于一时热情或投机,而是基于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深入学习和对德国社会现实的长期观察。”
“资本主义制度的内在矛盾,在德国以最尖锐的形式表现出来:”
“一边是工人每日工作十四小时却食不果腹,一边是容克贵族和金融资本囤积居奇、挥霍无度;”
“一边是士兵在前线流血牺牲,一边是政客在凡尔赛签字出卖国家尊严。”
“我坚信,只有通过无产阶级革命,推翻资产阶级统治,建立生产资料公有制的社会主义社会,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矛盾。”
“德国共产党是目前德国唯一真正代表工人阶级利益、具有科学理论指导和严密组织纪律的革命政党。”
“在过去的八个月里,我有幸与党的许多优秀同志并肩工作,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真正的革命精神和务实作风。”
“我希望以正式党员的身份,更深入地参与党的各项工作,为德国乃至世界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贡献全部力量。”
“我深知,党员身份不仅意味着荣誉,更意味着责任。”
“我愿遵守党的章程,服从党的纪律,执行党的决议,在一切困难和危险面前绝不退缩。”
介绍人:
四个名字,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施罗德的视线在“介绍人”一栏停留了很久。
卢森堡、约吉希斯、李卜克内西、皮克——德共最高领导层的核心人物,联名推荐一个人入党,这在党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他继续往下看。
表格的最后一部分是“审查意见”和“批准机关”,目前还空着。
施罗德缓缓合上文件夹。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
“这是……”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干涩,“这是什么时候提交的?”
“今天上午十点整。”
内卫部干部回答,时间精确到分钟,“由林同志本人亲自交给约吉希斯同志。”
“约吉希斯同志指示,按正常程序交由组织部审查。”
“正常程序……”
施罗德重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一个实际上的德共战略核心人物,一个指挥过上万赤卫队、赢得柏林战役胜利、连列宁都特别关注的人,现在要“按正常程序”审查入党申请。
这本身就充满了某种历史的荒诞感。
“那么,审查程序……”
施罗德看向对方,“需要我做什么?”
“您是组织部负责新党员审查的干事。”
男人的声音依然平稳无波,“按章程,您需要审核申请材料的真实性、完整性,对申请人进行必要的背景调查和政治审查,然后撰写审查报告,提交组织部会议讨论,最后报中央委员会批准。”
他说得一字不差,完全照搬党章条文。
施罗德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夹,又看看面前这个内卫部干部。
墨镜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施罗德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明白了。”
施罗德点点头,“我会立即开始审查程序。不过……”
他顿了顿,“关于背景调查,林同志的‘籍贯’一栏写着‘东亚(具体地点待核实)’。”
“这一项……”
“内卫部已经完成初步调查。”
男人从大衣另一个内袋里取出一个更薄的文件夹,只有两三页纸,“这是调查报告摘要。”
“详细报告属于机密,您可以在组织部保密室调阅,但不得带出,不得抄录。”
施罗德接过第二个文件夹。
他翻开,里面是打印的报告,纸页上有“机密”字样的水印。
报告很简短:
调查单位:内卫部三处
日期:1919年7月10日-7月16日
一、姓名与身份
二、活动轨迹
三、政治立场与表现
四、初步结论
报告到此结束。
没有签名,只有底部一个红色的印章:
iv 已审阅。
施罗德合上报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他看向内卫部干部,“从程序上说,他的背景确实……存在重大疑问。”
“是的。”
男人点头,“按照党章,出身背景不明者,原则上需要更严格的审查,甚至可能不予批准。”
“但实际情况是,”施罗德接着说,“他是我们事实上的战略核心,列宁同志都点名要见的人,现在领导着最关键的几个项目。”
“如果因为‘背景不明’而拒绝他入党……”
他没有说下去。
那个后果谁都明白——不仅会打击士气,可能在党内引发分裂,更会让国际共运看笑话。
“党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内卫部干部终于说了一句带点人情味的话——虽然语气依然冰冷,“重要的是,他对革命事业的贡献是否真实,他的政治立场是否坚定,他是否值得信任。”
施罗德盯着对方墨镜下的脸,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但那张脸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为什么亲自送这份文件来?”
施罗德突然问,“这种普通的入党申请,通常只需要通讯员递送。”
男人沉默了几秒。
这个短暂的停顿让施罗德意识到,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核心。
“因为,”男人缓缓开口,“这份申请不普通。”
“林同志的身份特殊,他的入党申请具有重大政治意义。”
“内卫部负责确保整个过程……”
“顺利、安全、无误。”
“顺利。”
施罗德重复这个词,“你是说,不要出现‘意外’?”
“我是说,按照党章和党的利益,完成审查程序。”
男人纠正道,但语气中的暗示已经很明确。
施罗德点点头。
他懂了。
“我需要时间。”
他说,“审查报告需要仔细撰写。”
“而且,按程序,还需要至少两名党员作为入党介绍人进行谈话……”
“几位介绍人已经准备好了。”
男人打断他,“卢森堡同志、约吉希斯同志、李卜克内西同志、皮克同志,今天下午四点,在卢森堡同志办公室,等待您的约谈。”
施罗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三十五分。
“也就是说,二十五分钟后。”
“是的。”
“这么急?”
“因为明天上午十点,中央委员会要开会讨论下半年工作部署。”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而林同志是否以正式党员身份参会,关系到很多决策的……合法性。”
合法性。
这个词用得妙。
施罗德心想。
一个非党员,却在制定党的战略、指挥党的武装、代表党出访莫斯科——从程序上说,这确实存在合法性问题。
“我明白了。”
施罗德站起身,将两个文件夹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我现在就去准备。四点准时到卢森堡同志办公室。”
内卫部干部点了点头。
这是他进房间以来第一次做出除了说话之外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施罗德叫住他。
男人停在门口,半侧过身。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施罗德问,“毕竟,你是这份重要文件的递送人。”
“审查报告里可能需要记录。”
男人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共四下。
“埃里希。”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依然是那种轻而精确的步伐。
施罗德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打开公文包,重新取出那份入党申请书。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红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翻滚,像时间的颗粒。
施罗德的目光再次落到签名栏。
l von bisarck
lvb
那是在去年,党内流传着一篇匿名文章《秩序的困境》,文章对魏玛政府和自由军团的分析精准得可怕。
当时还是社会民主党干事的施罗德,偷偷读了那篇文章,一夜未眠。
他想起柏林围歼战胜利那天,全城工人涌上街头,红旗如海,歌声震天。人们传颂着一个名字:lvb。
说他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在最危急的时刻亲赴火线。
他想起自己转入德共后,第一次参加中央扩大会议,看到那个年轻的东方人坐在卢森堡身旁,平静地阐述着“毛细血管”理论和持久战战略。
当时施罗德心想:这个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怎么能有这样深沉的智慧和那种……仿佛看透历史的目光?
而现在,这个人的入党申请书就在自己手中。
施罗德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在草稿纸上写下标题:
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该怎么写这份报告?
如实写?
写他背景不明、出生日期不详,写按照党章原则应该不予批准?
还是……
写他对革命的卓越贡献,写党内同志的高度信任,写历史已经证明了他的价值?
施罗德看向窗外。
柏林夏日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几缕薄云缓缓飘过。
远处,柏林大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想起《秩序的困境》中的一段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
“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他想起林在一次会议上说的话:“我们正在书写历史。”
“而历史不会问你的出身,只会问你的选择。”
施罗德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他开始书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窗外,柏林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半小时报时,清脆而悠长。
时间在流逝,历史在书写。
而一份薄薄的入党申请书,即将改变一个政党,一个运动,乃至一个国家的命运。
施罗德写着,写着,突然停下笔。
他看向那份申请书的签名栏,看着那并排的两个签名:
一个是真实的姓名,一个是化名的缩写。
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现在。
也许,施罗德想,也许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党员”这个身份。
也许他申请入党,只是为了一个更简单的理由:
让他所做的一切,在程序上获得合法性;
让他所推动的一切,在历史上留下印记;
让他所相信的一切,在组织中扎根生长。
也许,这就是革命最本质的东西——不是头衔,不是地位,不是档案里的一纸记录,而是千千万万个选择的总和,是无数个“是”与“否”构成的洪流。
施罗德继续书写。
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纸张的这一端移到另一端。
当报告写完最后一句话,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时,时间正好是三点五十五分。
施罗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将报告和申请书仔细地装进公文包。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夏日的风涌进来,带着柏林特有的气味:
煤烟、河水、旧砖石、还有某种……变革的气息。
施罗德迈开脚步,向卢森堡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像一个人走向历史,也像历史走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