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计随即赶到。
【幽冥踏】的余韵还在他身周残留着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烟缕,与地府恒定的昏黄光线一触即融。浮生】那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口,异色的眼瞳扫过那块镶嵌着发光石子的漆黑木质招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里他确实来过。
记忆的碎片浮起,带着些许不真切的恍惚。
他不再停留,抬爪推开了那扇雕刻着缠枝花纹的玻璃门。
“叮——”
空灵的风铃声依旧。随即,比门外浓郁十倍的、混合了无数记忆与执念的植物气息,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并非温度,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舒缓感),扑面而来。
店内光影流转,各种柔和或璀璨的微光交织,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诡计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柜台旁。
赵璐安然无恙地坐在藤编小椅上,小小的、灰褐色的身体似乎比记忆中放松了那么一点点?至少没有缩成紧张的一团。他正捧着一个印着哭泣小鬼头图案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吸着里面荧光紫暗绿交织的液体,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植物,偶尔偷瞄一眼旁边素衣的女子。而他额心那撮黯淡的金毛,在店内迷离的光线下,似乎没那么灰扑扑了?
诡计心头那块自从联系断绝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地。还好,至少现在,看起来没事。没缺胳膊少腿,没被地府的鬼差抓去充苦力,也没因为那该死的【天谴霉运】直接魂飞魄散或者掉进什么更糟糕的地方。
他悄然松了口气,但脸上惯常的懒散和嫌弃表情却立刻重新焊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担忧从未存在过。他甚至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异色瞳半眯着,扫视店内——然后,目光就落到了站在一旁、正慢悠悠吸着同款“凝魂茶”的谛听身上。
以及,谛听爪子里似乎还多拿了一杯?
果然,谛听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意地将爪子里那杯没动过的、同样印着哭泣小鬼头的杯子,朝着诡计的方向递了递。动作自然得像是顺手递过一张纸巾。
诡计走过去,没客气,直接接了过来。爪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诡异又熟悉的混合气味,让他撇了撇嘴,但还是低头就着吸管吸了一大口。
冰凉、刺激、带着曼珠沙华的微苦和某种矿石的凛冽感,以及一股奇异的、直透魂灵的清甜回甘。味道确实还行。至少比地府某些号称“特产”、实则堪比孟婆汤失败试验品的饮料强多了。
“唔。”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谢过,又吸了一口。冰凉液体下肚,似乎连带着穿过阴阳界限和初入地府带来的那点不适感都驱散了些。
赵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诡计的到来。他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混合着惊喜、依赖,还有一丝做错事被抓包般的心虚。“诡、诡计?”他小声叫道,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诡计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嫌弃:“嗯。” 算是打了招呼,随即目光又转向谛听,语气恢复了那种“麻烦事速战速决”的不耐烦,“所以?现在什么情况?”他扬了扬下巴指向赵璐,“就打算一直这么飘着?”
意思很明确:人找到了,确认暂时安全。但赵璐是意外身亡,魂体滞留地府并非正常流程,而且他那身血肉之躯估计已经在现世摔得不能看了。总不能让他一直以亡魂状态待在花店或者地府流浪吧?
谛听又吸了一口凝魂茶,头顶的蓝色独角在店内流光映照下,闪过一道幽微的光泽。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肉身损毁,魂体完整,因果未清,且有苏明与你的间接托付。符合‘特殊状况介入’条款第七条第三款。”
他顿了顿,看向诡计,眼神里那丝洞悉一切的锐利被一层平静的无奈覆盖:“你想让他‘回去’。”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诡计沉默了一下,异色瞳盯着杯中晃动的诡异液体。回去?回哪去?回那个因为失误就会摔得粉碎的现世?继续背着那该死的【天谴霉运】挣扎求生?还是他看了一眼赵璐旁边那位气质哀愁却温柔的女子,以及这满室承载着记忆与故事的奇异植物。
但他没把这份犹豫说出口。他只是“啧”了一声:“麻烦。所以呢?地府能给报销一具新肉身?还是得我去现世给他捡一个?”
这话说得极其不负责任,甚至有点混账,但却是诡计风格的、对“接下来该怎么办”的直球提问。潜台词是:别废话,解决方案拿来。
谛听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那双看透万事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淡淡情绪。他放下空了的杯子,爪子在空中随意地划拉了一下,仿佛在翻动一本无形的名册。
!“地府不提供肉身‘报销’服务。”他语气平淡地打破了诡计不切实际的幻想,“但鉴于情况特殊,魂体本身无大恶,且涉及某些未明因果,可以启动‘灵质重塑’备案。”
“灵质重塑?”诡计挑眉。听起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省事的活儿。
“嗯。”谛听点头,解释得言简意赅,“以魂体为核心,采集与现世仍有关联的‘旧物’或‘执念媒介’为引,结合地府‘化生池’的灵韵,辅以特定法阵,重塑一具与魂体契合度最高、能最大限度规避原有‘天谴’体质影响的新生躯体。过程由地府相关部门(他指的大概是某个专门处理此类麻烦事的冷衙门)监督执行,成功率尚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描述去菜市场买颗白菜然后回家炒一炒的流程。但诡计知道,这背后涉及的权限、资源、以及“特定法阵”的复杂程度,绝非“尚可”二字能概括。谛听能如此轻松地说出这个方案,本身就意味着他早已动用了某种层面的“关系”或“权限”,把事情安排到了这一步。
诡计没问细节,比如“旧物”去哪找,“化生池”的灵韵要不要钱,“特定法阵”由谁来布。他知道问了也白问,谛听既然提了,多半已经打点好了七七八八。这就是和这种“全知”且位高权重的家伙打交道的好处(或者说,无奈之处)——你还没开始头疼,他已经把止痛药和手术方案一并拍在你面前了。
“所以,”诡计总结道,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不再有最初的紧绷,“就是走个流程,把这小子扔进那个什么池子里泡一泡,加点料,然后捞出来个新的?”
谛听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默认:“可以这么理解。”
“行。”诡计干脆利落,仿佛甩掉一个大包袱,“那你安排。需要我干嘛?” 他问得直接。
谛听看着他,眼神深邃,缓缓道:“需要你提供‘监护人’的许可与能量印记,作为重塑过程中的‘锚点’与‘稳定性保障’。毕竟,他与你现世因果牵连最深。”
诡计:“”
他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给的新肉身!果然还是绕到他头上来了!
他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异色瞳里满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烦躁。但看着赵璐那瞬间又变得紧张兮兮、眼巴巴望着他的琥珀色眼睛,还有旁边女子投来的、带着淡淡恳求与安抚意味的目光
“麻烦。”他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算是变相同意了。同时爪尖极不情愿地,逼出了一点微弱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金红色光点,屈指一弹,那光点便悠悠飘向谛听。
谛听爪子一拢,将那光点收起,动作自然流畅。“后续事宜,我会与店主沟通安排。”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素衣女子,“她这里,适合作为魂体过渡与初步稳固的场所。”
女子微微躬身:“谨遵大人安排。”
事情似乎就这么敲定了?原本可能无比棘手、需要大打出手甚至欠下巨大人情的“复活”事宜,在谛听三言两语和一杯凝魂茶的工夫里,就变成了一个有待执行的“流程”。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剩下的似乎就是等待和执行。
于是,对话很自然地滑向了毫无营养的闲聊。
诡计又吸了一口手里的凝魂茶,味道似乎越喝越顺口。他靠着柜台,异色瞳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店内那些发光的植物,随口问道:“你这店,倒是比上次来的时候花样多了不少。”他指的大概是植物种类。
女子温婉一笑,眼角的哀愁淡了些许:“地府岁月漫长,总得找些事情做。这些孩子,”她轻抚身边一株叶片如星芒的植株,“很多都是迷途的魂灵留下的执念所化,或是从某些即将消散的梦境边缘采集而来。照顾它们,也算是一种陪伴。”
“执念所化?”诡计挑眉,看了一眼赵璐旁边那株“梦萦草”。赵璐正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想去碰又不敢碰那蜷曲的叶片。
“嗯。”女子点头,目光柔和,“有些执念太过强烈,或太过美丽,消散了可惜。便以这种方式,留下一点痕迹。”她顿了顿,看向谛听,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就像谛听大人,不也经常收集一些无用的‘声音’?”
谛听正低头研究杯子上那个哭泣小鬼头的图案,闻言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不是无用。是未到用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的‘忘川幽昙’,上次开花时溢散的花粉,让我手下两个当值的鬼差打了三天的喷嚏,算不算‘无用’的麻烦?”
女子掩唇轻笑,那笑意终于真切地荡开了眉眼间的郁色:“那是他们修为不够,定力不足。大人该让他们多来我这儿,闻闻‘定魂香’才是。”
赵璐听得似懂非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他小声问旁边的女子:“姐姐,谛听大人真的能装下很多声音吗?”
!没等女子回答,谛听已经淡淡开口:“能。包括某个小家伙刚才偷偷说‘这奶茶味道好怪,但还想再喝一口’。”
赵璐:“!!!” 他瞬间涨红了脸,把杯子藏到身后,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诡计嗤笑一声。
店内气氛一时竟有些轻松起来。微光流转,茶香(如果那算茶的话)袅袅,暂时驱散了地府永恒的阴冷与死寂。仿佛他们不是在谈论重塑肉身、逆天改命的严肃话题,而只是在一个风格奇特的咖啡馆里,进行着一场午后闲谈。
只有谛听,在低头啜饮凝魂茶的间隙,那双能聆听三界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到了更深、更远处的声音——现世山林中,一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和登山靴踩碎枯枝的声响;城市角落里,加密通讯频道里新的指令正在生成;还有,某个粉蓝色麒麟内心深处,那丝尽管被懒散外壳重重包裹、却依然因为“责任”被重新挑起而隐隐躁动的不安。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杯中最后一点液体饮尽。
诡计走了。
走得很干脆。
他一走,花店内那种因他存在而隐隐流动的、祥瑞与凶煞交织的复杂气息,顿时消散了许多。空气重新沉静下来,只剩下植物微光流转的静谧,和那氤氲不散的、混合记忆与情感的奇异芬芳。
谛听几乎在诡计消失的下一秒,也放下了手中那个印着哭泣小鬼头的空杯子。杯子落在柜台光滑的木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头顶的蓝色独角微光内敛,那双能洞悉万物的眼眸平静地掠过赵璐,最后落在素衣女子身上,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叨扰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后续‘灵质重塑’的相关文书与流程,我会着人送来。他”目光再次扫过赵璐,“暂且安顿于此,有劳。”
“谛听大人言重了。”女子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柔和,“能为大人分忧,是小店的荣幸。小璐在此,我自会看顾。”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不需要。谛听似乎就是来确认情况、交付方案(以及那杯凝魂茶)、然后顺便给诡计带个路、最后完成“监护人能量印记”交接的。事情办完,他自然没有多留的必要。
他又看了一眼赵璐,那眼神深邃,仿佛瞬间“听”遍了小兽魂体此刻的状态、情绪波动、乃至与这花店气息隐隐产生的共鸣,然后,什么也没说。身形如同水墨晕开,由实转虚,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带着静谧感的微风,拂过门口的风铃。
“叮——”
风铃空灵悠长的声音,为谛听的离去画上了句点。
店内,彻底只剩下赵璐和那位被他称为“姐姐”的素衣女子。
一下子少了两个存在感极强的“大人物”,花店似乎瞬间变得空旷而安静了许多。那些发光植物散发的微光仿佛都柔和了下来,静静流淌。
赵璐捧着那杯已经没那么冰凉的凝魂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直悄悄追随着女子的身影,看着她将谛听和诡计用过的杯子轻轻收起,用一块素白的软布擦拭柜台,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器物。
安静在弥漫,但并不让人窒息,反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包裹性的温暖。这温暖源自女子周身那淡淡哀愁却无比柔和的气场,也源自这满室承载着无数故事的、沉默的微光植物。
过了好一会儿,赵璐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或者说是被这份宁静赋予了开口的力量。他抬起头,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刚认识不久的羞涩和好奇,轻轻问道:
“唔姐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称呼,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亲切和依赖的词语,“你叫什么呀?”
问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爪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光洁的地面。他知道这样直接问名字可能有些唐突,但“姐姐”这个称呼虽然温暖,却总感觉隔了一层,不够具体。他想知道,这位给予他死后世界第一份温暖、揉过他脑袋、允许他在这奇异花店停留的存在,究竟有着怎样的名讳。
女子擦拭柜台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身,看向赵璐。店内流转的微光落在她素雅的月白长裙上,为她朦胧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她脸上那惯常的、淡淡的哀愁似乎被这个问题冲散了些许,唇角勾起一个真切而温柔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赵璐身边,再次微微俯身,目光与他清澈却怯懦的琥珀色眼眸平视。她的眼睛很美,像是盛满了经年累月的星光与忘川水汽,沉静,温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尽悲欢离合后的寂寥。
“名字啊”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微风拂过风铃,清脆又带着回响,“在这里,名字有时候并不重要。许多客人,甚至许多这里的‘居民’,都只叫我‘店主’。”
她伸出手,指尖依旧笼着那层朦胧的光晕,轻轻拂过赵璐额前那撮黯淡的金毛,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尘埃。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中的温柔愈发浓郁,“既然是小璐问起”
她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永恒昏黄、却因她店内光华而显得不那么压抑的地府“天空”,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叫,‘忘忧’。”
“忘忧”赵璐下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小小的脑袋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忘忧,忘记忧愁?还是让人忘却忧愁?他不太明白,只觉得这个名字很美,也很贴切。待在这位姐姐身边,待在这满室奇花异草的光晕里,他那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紧绷着、充满不安和自厌的心,似乎真的被抚平了许多忧愁。
“嗯,”女子——忘忧,微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赵璐的重复,“‘彼岸·浮生’,是我的店。‘忘忧’,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赵璐,眼神里多了几分暖意,“在这里,你可以叫我忘忧姐姐。”
“忘忧姐姐。”赵璐又念了一遍,这次更加顺畅,琥珀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明亮的涟漪。这个名字,连同眼前温柔的女子,和她身后这片光怪陆离却充满安宁的花店,一起深深地印刻在了他初来乍到、尚且懵懂的魂灵深处。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小小的、灰褐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放松的、带着点依赖和欢喜的笑容。虽然依旧怯生生的,却像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微弱,却真实。
忘忧看着他笑容,眉眼弯了弯,那萦绕不散的哀愁,似乎也被这小小的、真诚的笑容驱散了些许。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赵璐的脑袋。
“茶快凉了,趁还有点凉意,喝完吧。”她温声道,“然后,想不想听我讲讲,这株‘梦萦草’是怎么来到店里的故事?”
赵璐立刻用力点头,捧着杯子,将里面所剩不多的、味道奇特的凝魂茶一饮而尽。冰凉刺激的感觉直冲头顶,却奇异地让他有些飘忽的魂体感觉更加凝实了一些。他睁大了眼睛,满是期待地望着忘忧,又看看旁边那株叶片蜷曲如小手的奇异植物。
灯光柔和,植物微光静谧。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这生与死交界处的奇异花店里,一个轻声诉说,一个静静聆听。窗外是永恒昏黄的地府天光,窗内是短暂却真实的、属于“忘忧”与“小璐”的温暖时光。
至于“彼岸”与“浮生”的真正含义,至于“忘忧”这个名字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故事,对于此刻的赵璐来说,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甚至感到一丝“家”的温暖的地方。
哪怕,这里是无常死寂的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