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
午后的阳光通过走廊的格栅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诺维尔穿着一身宽松的深灰色居家服,象一滩烂泥般瘫在走廊上,怀里抱着一只同样懒洋洋的黑猫,一人一猫同步打着瞌睡,画面和谐得仿佛一幅静物画。
直到一阵“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彻底破坏了这份宁静。
“多罗斯!多罗斯!快起来!别睡了!”
埃列什基伽勒象一阵小旋风般冲了过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新买的、带着毛茸茸兜帽的纯白色羽绒服,下面是格子短裙和厚实的过膝长袜,一头耀眼的金发扎成了俏皮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甩出两道活泼的弧线。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完全不象一位掌管亿万灵魂的冥界女主人,反而更象一个要去参加冬季漫展的可爱高中生。
“大事不好了!多罗斯!”她蹲下身,使劲摇晃着诺维尔的肩膀。
诺维尔怀里的黑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一旁,优雅地舔了舔爪子,换了个地方继续睡。而诺维尔本人则只是不耐烦地掀开一边眼皮,声音里充满了刚被吵醒的慵懒与不爽。
“天塌了?还是吉尔伽美什的黄金马桶堵了?”
“比那还严重!”艾蕾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她举起手里的一本女性时尚杂志,指着其中一页的跨年特辑,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说道,“今天,就是‘大晦日’了!”
“哦,然后呢?”诺维尔翻了个身,打算换一边继续睡。
“然后?!你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艾蕾气得差点把杂志拍他脸上,“杂志上说了!‘大晦日’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大家都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度过!要一起吃跨年荞麦面,要去神社进行‘初诣’,还要一起看新年的第一场日出!”
她越说越兴奋,红宝石般的眼眸里闪铄着期待的光芒,象是有无数颗小星星在里面闪耀。
“所以!作为我的专属供奉者,你今天的全部时间,都被本女神征用了!”她叉着腰,努力摆出威严满满的样子,宣布道,“现在!立刻!马上!换好衣服,我们要出门了!”
诺维尔慢悠悠地坐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她。
“艾蕾,你是不是忘了。过年这种事,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多睡一会儿,补充一下前几天透支的魔力。”
“我不管!我不管!”女神的威严瞬间破功,她开始耍赖,抓着诺维尔的骼膊使劲摇晃,“反正我就是要去!你必须陪我去!不然……不然我就……我就咬你哦!我还会哭!哭到冥界发大水,把你的新都再淹一次!”
“……”
看着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诺维尔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出那只还缠着些许绷带的右手,轻轻捏了捏眉心。
自从上次强行剥离“兽”之概念后,他的灵基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虚弱状态,而这个笨蛋女神似乎是把照顾他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义务”,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他身边,其黏人程度比之前在冥界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知道了知道了。”他举手投降,声音里充满了妥协,“我去换衣服还不行吗?你先松手,再摇下去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耶!太棒了!”
艾蕾瞬间破涕为笑,开心地跳了起来。她松开手,象一只得到糖果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跑到门口去穿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不知道从哪个动画里学来的歌曲。
诺维尔看着她的背影,再次叹了口气,脸上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的微笑。
“真是……拿她没办法。”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慢悠悠地朝着房间走去。
门口的玄关处,艾蕾一边哼着歌,一边努力地想把脚塞进一双新买的棕色短靴里。
“嘿咻……嘿咻……奇怪,这鞋子怎么这么难穿……”
“你鞋穿反了,笨蛋。”
诺维尔换好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外面套了件同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她的错误。
“诶?!”艾蕾低头一看,两只脚果然穿反了,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我这是在测试鞋子的柔轫性!你懂什么!”她死不承认,手忙脚乱地换了回来,然后为了掩饰尴尬,一把拉住诺维尔的手腕就往外拖。
“走了走了!再不走好吃的都要被别人抢光了!”
被她拽着,诺维尔跟跄了一下,看着她那通红的耳根,嘴角微微上扬。
冬木市的夜,来得比想象中更早。
虽然城市的大部分局域还在重建,但通往柳洞寺的山道上,却已经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无数盏红色的灯笼沿着石阶一路向上,将整条山路映照得如同白昼。
道路两旁,各式各样的小吃摊,鳞次栉比,烤鱿鱼的浓郁香气、章鱼烧上木鱼花舞动的热气、还有棉花糖那甜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于祭典的、令人食指大动的气息。
“哇……!哇——!”
埃列什基伽勒的眼睛已经完全不够用了。她象一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猫,左看看、右看看,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多罗斯你看!那个圆圆的、上面还会动的东西是什么?”
“章鱼烧。”
“那个红红的、亮晶晶的、像宝石一样的水果呢?”
“糖葫芦。”
“那个……那个摊位上好多人啊!他们在玩什么?biubiubiu的,好象很有趣!”
“射击游戏。”
诺维尔双手插在口袋里,象个称职的导游兼保镖,跟在她身后,有问必答。
他的表情虽然依旧懒散,但那双深邃的蔚蓝色眼眸,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前方那个兴奋得到处乱窜的金色身影。
“我要吃那个!”艾蕾指着章鱼烧的摊子,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诺维尔。
“……好。”
五分钟后。
“多罗斯!糖葫芦!我也要吃糖葫芦!”
“……知道了。”
又过了十分钟。
“多罗斯多罗斯!那个面具好可爱!是狐狸!我想要那个!”
“……你一个女神,要狐狸面具干什么?”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
最终,诺维尔的左手提着一盒章鱼烧,右手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脸上还被强行戴上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狐狸面具。
而罪魁祸首,则心满意足地捧着刚出炉的鲷鱼烧,吃得不亦乐乎。
“呼……好累。”诺维尔靠在一棵树上,感觉比跟beast打一架还累,“我说,我们不是要去吃跨年荞麦面的吗?你再这么吃下去,肚子还有地方装吗?”
“唔姆唔姆……”艾蕾一边嚼着嘴里的红豆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没关系!女神的胃是连接着异次元的!区区荞麦面,再来十碗都不成问题!”
诺维尔无力吐槽,只能由着她去。
穿过拥挤的人潮,他们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静的荞麦面摊。
摊主是一位看起来很和蔼的老婆婆,正熟练地将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滚烫的汤汁。
“老婆婆,两碗跨年荞麦面。”诺维尔说道。
“好嘞!两位请稍等!”
热气腾腾的荞麦面很快就端了上来,清澈的汤头里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散发着朴实而温暖的香气。
“这就是……能斩断一年厄运的荞麦面吗?”艾蕾好奇地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条,然后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大口地吸溜了起来。
“呼……哈……好吃!”她双眼放光,吃面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多罗斯!我们来比赛吧!看谁先吃完!”
“我拒绝。”诺维尔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面,优雅地送入口中,“跟一个几千年没吃过饭的女神比吃饭速度,我还没那么想不开。”
“哼!胆小鬼!”艾蕾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但很快就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化悲愤为食欲,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啊……满足了……”她放下碗,幸福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腹。
看着她那心满意足的样子,诺维尔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正准备付钱。
就在这时,一个嚣张、狂傲,充满了令人不爽的愉悦感的笑声,突兀地从不远处传来。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本王还以为是谁在这里散发着贫穷的气息,原来是你们这两个!”
听到这个声音,诺维尔和艾蕾的动作同时一僵。
只见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道金色的身影,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如同巡视领地的君王般,施施然地走了过来。
吉尔伽美什。
这位人类最古老的英雄王,此刻竟然换上了一身骚包到极点的现代装束——剪裁合体的暗红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了三颗,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条品味浮夸的金链子。
他脸上甚至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让他那份与生俱来的狂傲之上,又平添了几分斯文败类的气质。
“在这种地方吃这种粗鄙的食物,你们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地无可救药啊。”吉尔伽美什停在摊位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他们碗里剩下的汤汁,脸上写满了嫌弃。
“金、金皮卡?!”艾蕾像只炸了毛的猫,瞬间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本王想去哪就去哪,需要向你这冥界的阴沉女报备吗?”吉尔伽美什嗤笑一声,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随手丢在摊位上。
“老太婆,这座山头所有摊位的东西,本王全包了。让这些杂种们都滚吧,别在这里防碍本王的雅兴。”
“哎呀,这位客人……”摊主老婆婆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
“闭嘴,金闪闪!”艾蕾气得浑身发抖,她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去理论,却被诺维尔一把按住了脑袋。
“冷静点,你打不过他,至少现在打不过。”诺维尔的声音平静无波,他站起身,直视着吉尔伽美什那双猩红的蛇瞳,“你来这里干什么?圣杯战争已经结束了,冬木市可经不起你再折腾一次。”
“哼,本王只是来体验一下凡人的愚蠢节日而已。”吉尔伽美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灯笼的光,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顺便,看看你们这两个神代的老古董,是如何像凡人一样上演这出温馨的过家家游戏的。不得不说,真是比三流的戏剧还要无聊。”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
“不过,既然是过节,若是没有一点馀兴节目,岂不是太过寡淡?”
他说着,打了个响指。
嗡——
数十道金色的涟漪,毫无征兆地在柳洞寺上方的夜空中绽放开来。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诺维尔眼神一凝,右手下意识地握紧。
“别紧张,杂种。”吉尔伽美什轻笑一声,“本王只是觉得,凡人的烟火太过渺小,不如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辉煌’。”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咻——咻——!!!
无数道流光从那金色的涟”漪中倾泻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夜空中炸开!
轰!轰!轰隆隆——!!!
那不是烟花。
那是无数柄宝具!是蕴含着魔力的刀枪剑戟!
它们在半空中相互撞击、引爆,绽放出比任何烟火都要璀灿、都要绚烂的光芒!金色的雷霆、赤色的烈焰、苍蓝的冰晶……各种颜色的光辉将整个夜空喧染得如同神话降临!
山道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纷纷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宛如神迹般的“烟火大会”,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叹。
“哇……好、好漂亮……”就连刚才还气鼓鼓的艾蕾,此刻也看得有些痴了。
只有诺维尔,看着那些在空中炸成光点的c级、d级宝具,嘴角疯狂抽搐。
这家伙……竟然用宝具当烟花放?!
这已经不是败家了,这简直就是壕无人性!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吗,杂种们!这才是王者应有的排场!”
吉尔伽美什张开双臂,享受着下方人群的惊叹与崇拜,发出了愉悦至极的狂笑。
“那么,馀兴节目到此结束。本王要去山顶喝一杯了,你们就继续在这里玩你们的泥巴游戏吧!”
说完,他便在一众黑衣保镖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着山顶走去,只留下那漫天的“宝具烟火”还在不断绽放,以及一个被他这波操作闪瞎了眼的烂摊子。
“……这家伙,迟早有一天会因为太嚣张而被人套麻袋打一顿的。”诺维尔揉着太阳穴,感觉心好累。
“哼……虽然很不爽,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挺好看的。”艾蕾小声嘟囔着,脸颊微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那漫天光辉映的。
诺维尔付了钱,拉着还在仰头看天的女神,继续向着山顶走去。
“别看了,再看下去,‘初诣’就要排到明天早上了。”
“哦……哦!”
当他们终于挤过人山人海,来到柳洞寺正殿前时,午夜的钟声,正好敲响。
咚——
悠远而绵长的钟声,仿佛能荡涤一年的尘埃与疲惫,在每个人的心头回响。
“新年快乐,多罗斯。”
在鼎沸的人声与漫天的“烟火”中,埃列什基伽勒转过头,对着诺维尔露出了一个比那光辉还要璨烂的笑容。
诺维尔看着她那双倒映着万千光彩的眼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狐狸面具,在那双期待的、亮晶晶的注视下,嘴角微微上扬。
“新年快乐,艾蕾。”
或许,象这样当个凡人,被卷入这名为“日常”的麻烦里。
也确实,还不错。
午夜的钟声敲响一百零八下,带走旧岁的烦恼,迎来新年的期盼。
吉尔伽美什那场惊世骇俗的“宝具烟火秀”也终于落下了帷幕,夜空重归深邃,只剩下几缕硝烟般的魔力残渣,在寒风中缓缓消散。
人群在短暂的喧嚣后,开始有序地涌向正殿,进行新年的第一次参拜——初诣。
诺维尔和埃列什基伽勒被裹挟在人流中,好不容易才挤到了赛钱箱前。
“快看快看,多罗斯,他们都在往那个木头箱子里扔钱!”艾蕾踮着脚,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扔钱就能实现愿望吗?这么好?那我也要扔!我要把冥界金库里所有的金块都搬来,砸死那个许愿箱!”
“……那是赛钱,不是许愿机。”诺维尔一把拉住差点就要当场具现枪槛去砸钱的女神,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这是向神明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而且,你一个女神,向别的神许愿,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有什么不对劲的?”艾蕾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膛,“我这是在进行同业考察!看看现世的神明是怎么工作的,这有助于我提升冥界的服务质量!”
说着,她从诺维尔的风衣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扔进了赛钱箱里。
“铛啷”几声脆响。
然后,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诺维尔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那副虔诚又认真的侧脸,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灯笼的光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小巧的鼻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也想知道,这位冥界的女主人,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喂,许了什么?”等艾蕾睁开眼,诺维尔随口问道。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艾蕾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反过来好奇地问,“你呢?你许了什么愿望?让我猜猜,是不是希望明年能多睡一会儿,少被我折腾?”
“差不多吧。”诺维尔耸了耸肩。
“哼!我就知道!”艾蕾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
诺维尔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没有解释。
他确实许了个愿望。
他希望,身边这个笨蛋女神,明年也能象现在这样,为了吃到好吃的而开心,为了无聊的小事而生气,鲜活地、吵闹地、真实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而不是变回那个在冰冷王座上,独自守护着亿万枯骨的、孤独的冥界之主。
参拜完后,两人又随着人流去抽了新年签。
结果,毫无意外。
埃列什基伽勒兴高采烈地抽到了一支“大吉”,签文上写着“所愿皆成,良缘天定”,把她看得小脸通红,心花怒放,宝贝似的把签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口袋里。
而诺维尔,则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支“大凶”。
签文言简意赅:“厄运缠身,诸事不宜”。
“噗……哈哈哈哈!”艾蕾凑过来看了一眼,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大凶!多罗斯你竟然抽到了大凶!看来你今年的运气都被我吸走啦!”
“……”诺维尔看了一眼旁边专门用来系凶签的架子,想了想,还是把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直接用一小撮灰色的火焰将其湮灭了。
“我是‘终结’,本身就是世间最大的‘凶’。抽到这个,不是很正常吗?”他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借口!全都是借口!”艾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两人打打闹闹地离开了拥挤的正殿,来到了后山一处相对僻静的观景台。从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冬木市的夜景。
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灿,如繁星般铺满大地,与天上的星河遥相呼应。
新年的第一缕冷风吹过,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呐,多罗斯。”
艾蕾趴在木制的栏杆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柔。
“你说……象这样的和平,能一直持续下去吗?”
“谁知道呢。”诺维尔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深邃,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创建在矛盾之上的。有光明就有黑暗,有和平就有纷争。我们能做的,只是在麻烦找上门的时候,把它解决掉而已。”
“……也对。”艾蕾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红宝石般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不过,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的!就算是再厉害的敌人,我们两个加起来,也一定是最强的!”
她说着,还挥了挥自己的小拳头,一副干劲满满的样子。
诺维尔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那头柔软的金发。
“啊!别把我发型弄乱了!”艾蕾嘴上抱怨着,却没有躲开,反而象只被顺毛的猫咪一样,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宁与温馨。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煞风景的声音再次响起。
“哼,真是感人肺腑的场面,看得本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吉尔伽美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观景台的另一端,他手里端着一个盛着红色液体的黄金酒杯,正一脸讥讽地看着他们。
“金皮卡!你怎么阴魂不散啊!”艾蕾瞬间从温馨模式切换回战斗模式,怒视着他。
“本王只是来山顶吹吹风,顺便欣赏一下自己刚刚创造的‘艺术’。
倒是你们两个,不去和那些杂种挤在一起,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偷偷摸摸地约会吗?”吉尔伽美什晃了晃酒杯,猩红的蛇瞳中满是戏谑。
“要你管!我们爱在哪就在哪!”
“呵,嘴还是这么硬啊,冥界女。”吉尔伽美什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那似乎是上好的葡萄酒,“不过,看在新年第一天的份上,本王就发发慈悲,送你们一份新年礼物吧。”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看起来象是红包的东西,屈指一弹。
那个做工精致、上面还印着烫金纹路的红包,便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在了诺维尔面前的栏杆上。
“这是……”艾蕾好奇地探过头。
“凡人用来收买小孩子的玩意儿。”吉尔伽美什一脸不屑地说道,“本王看你们两个心智也跟小孩子差不多,就赏给你们了。不用感谢本王,尽情地为此欢呼雀跃吧!”
说完,他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一阵金色的光芒中,连人带酒杯一同消失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嚣张得一如既往。
观景台上,重归寂静。
艾蕾眨了眨眼,戳了戳那个红包:“他……这是什么意思?发完神经就走了?”
诺维尔拿起那个红包,掂了掂,感觉里面似乎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
他拆开一看,发现里面并不是钱,而是一张……游乐园的门票。
而且还是两张。
门票的设计很华丽,上面印着“王者游乐园,给你至高无上的愉悦体验”的宣传语,右下角还有一个极其嚣张的、吉尔伽美什的亲笔签名。
“……这家伙,到底是有多闲?”
诺维尔看着手里的门票,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用宝具放完烟花,又跑来送自己开的游乐园的门票,这位英雄王的脑回路,果然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游乐园?是那个有很多会转来转去、还会把人甩到天上去的铁架子的地方吗?”艾蕾看着门票上的图片,眼睛又亮了起来,“好象很有趣的样子!多罗斯,我们明天就去吧!”
“……饶了我吧。”诺维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收起门票,抬头看了一眼东方。
天际线的位置,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夜空中最亮的几颗星,也开始变得黯淡。
新年的第一缕晨曦,即将来临。
“走吧。”诺维尔说道。
“诶?去哪?”
“不是要看日出吗?”诺维尔瞥了她一眼,“再不找个好位置,太阳就要出来了。”
“啊!对哦!”艾蕾恍然大悟,立刻拉着诺维尔的手,朝着后山更高的地方跑去,“快点快点!杂志上说了,和最重要的人一起看到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就会幸福一整年哦!”
清晨五点四十分。
冬木市的最高峰,圆藏山之巅。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诺维尔和埃列什基伽勒并肩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身上裹着同一条……从吉尔伽美什丢下的红包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神兽皮毛制成的、奢华到过分的金色毯子。
“好冷……”艾蕾往诺维尔身边缩了缩,试图汲取更多的热量。
“谁让你大冬天穿短裙的。”诺维尔嘴上吐槽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顺便把她冰凉的小手塞进了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艾蕾的脸颊红了红,却没有挣扎,反而得寸进尺地把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他身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天际。
那抹鱼肚白正在不断扩大,由白转为淡黄,再由淡黄染上一层绚烂的橘红。
云层被镶上了一道道金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摒息,等待着那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终于。
在一瞬间,一小点刺目的金光,从地平线的尽头跃然而出。
仿佛是约定好了一般,那光芒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扩大,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辉煌的金色。
新年的第一轮太阳,升起来了。
温暖的阳光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寒意,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好美。”
艾蕾看得有些痴了,她感觉自己已经有几千年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次日出了。在那个永无白昼的冥界,太阳是只存在于神话与传说中的东西。
诺维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照亮了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慵懒的蔚蓝色眼眸,在那深邃的蓝色中,清淅地倒映着身边女孩那张被染成金色的、充满惊叹与喜悦的侧脸。
或许……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风景”。
“多罗斯。”
“恩?”
“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带你来看日出?还是谢我给你买了那么多好吃的?”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艾蕾转过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红宝石般的眼眸里,盛满了柔情与依恋。
诺维尔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精致得不象话的脸庞,看着那微微开启的、仿佛在邀请着什么的樱色嘴唇。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
近到,他能闻到她发丝间残留的、甜品店的奶油香气。
就在他们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
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响亮的声音,从埃列什基伽勒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
“……”
时间,仿佛凝固了。
诺维尔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埃列什基伽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深红,最后红得象要滴出血来,头顶甚至冒出了可疑的蒸汽。
“我……我不是……我没有……”
她发出一声悲鸣,猛地推开诺维尔,用那条金色的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球,在地上滚来滚去,试图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啊啊啊!没脸见人了!我堂堂冥界女主人的威严!全都毁了!我要回冥界!我现在就要回冥界!谁也别拦着我!”
诺维尔看着那个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金色毛毛球,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克制,但最后,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不准笑!你再笑我就真的咬你了!”毛毛球里传来女神气急败坏的、闷闷的声音。
诺维尔笑着摇了摇头,他走到那个金色的球旁边,蹲下身,轻轻地拍了拍。
“好了,别滚了。”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异常的温柔。
“走吧。”
“……去哪?”毛毛球里传来疑惑的声音。
诺维尔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晨光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温暖的轮廓。
“回家。给你做早饭。”
(各位跨年夜都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