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随口问出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涟漪，却是一场风暴。
冷月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一寸寸地凝固。
刚刚在烤肉店里融化的那一点点暖意，像是被瞬间抽走，荡然无存。
她停下脚步，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深不见底。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温。
“我……”
刘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着冷月那张煞白的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踩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却发现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冷月没有看他。
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背影，笔直，僵硬，像一具被设定了程序的玩偶。
“凉同学！”
何润佳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焦急地喊了一声，拉起身边还在发愣的凌天，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刘星也回过神，懊悔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赶紧跟上。
三个人在人行天桥上，终于拦住了冷月。
她站在天桥中央，晚风吹起她蓝色的短发，露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一条条沉默的、发光的河。
她就站在那光河之上，却仿佛身处一座孤岛。
“对不起对不起！”刘星追上来，双手合十，拼命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生气啊！”
冷月没有理他，目光空洞地落在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上。
“凉同学……”
何润佳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她。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和桥下车辆驶过的呼啸声。
刘星和凌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眼中的山田凉，永远是冷静的，强大的，毒舌的，无所不能的。
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样子。
就像一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内部却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就在刘星以为她永远不会开口的时候。
冷月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飘，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以前的乐队……”
她终于开口了。
“他们说我弹琴，没有感情。”
她的头，缓缓低了下去，蓝色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
“只是个……节拍器。”
节拍器。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刘星猛地想起了下午在排练室，冷月拿着节拍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逼着他练习的场景。
“他们说……”
冷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毁了他们音乐的‘快乐’。”
何润佳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冷月为什么对技术有那样偏执的追求，明白她为什么对刘星那“自由的灵魂”如此严苛。
因为她曾经，就因为不够“快乐”，不够“有感情”，而被最信任的伙伴，抛弃了。
她害怕。
她害怕历史重演。
所以她用最冰冷、最精准的技术，将自己包裹起来，变成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节-拍器”。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说她拖后腿了。
就不会再被抛弃了。
“我只是想……”
冷月猛地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和一种快要碎掉的脆弱。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只是想让我们的音乐，变得更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质问着整个世界。
“这……有错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刘星、何润佳，甚至凌天的心上。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的山田凉。
用毒舌和专业武装自己的冰山贝斯手。
此刻，正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寻求着一个答案。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正确的答案。
刘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以为冷月是瞧不起他这个乐子人，现在才知道，那份严苛背后，藏着多深的恐惧。
何润佳的眼圈也红了，她伸出手，想去抱抱这个故作坚强的女孩，却又怕唐突了她。
整个天桥上，陷入了一种悲伤的寂静。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的凌天，动了。
他慢慢地，走到了冷月的面前。
没有安慰。
没有辩解。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藏在粉色刘海下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泓湖水。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再是那双戴着金属义肢，属于薇尔莉特的手。
也不是那双能弹出华丽solo，属于后藤一里的手。
而是他自己的，属于凌天的，那双因为长时间练习而指尖布满新的薄茧的手。
他将手，轻轻地，放在了冷月的头顶上。
然后，笨拙地，揉了揉她那头蓝色的短发。
像是在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冷月愣住了，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比她还要社恐的家伙。
他的动作很僵硬，眼神甚至不敢和她对视。
但那手心传来的温度，却真实得让人想哭。
“你……”凌天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不是节拍器。”
“你是，我们的心跳。”
冷月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猛地睁大了。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有温度的，支撑着整个乐队生命的心跳。
这个笨拙的，不善言辞的家伙，用最简单的一句话，给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你没有错。
我们需要你。
冷月别过头，飞快地用袖套擦掉了眼泪，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但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轻轻颤抖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何润佳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凉同学，你弹的贝斯，超帅的。”
“是啊是啊！”刘星也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真诚，“没有你的贝斯，我们的音乐才真是一坨屎！你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三个人，用各自的方式，笨拙地，温暖地，将这座孤岛，重新拉回了大陆。
冷月站在他们中间，低着头，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天桥上的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重新抬起了头。
眼圈还是红的，但那双眸子里的迷茫和脆弱，已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没有再去看刘星和何润佳。
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那个刚刚安慰过她，此刻又缩回角落，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粉发少女身上。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同类的气息。
“你……”
冷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却多了一丝沙哑。
“你这样费尽心力地，去扮演别人……”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真的快乐吗？”
她的目光，像是直抵他最核心的灵魂。
“还是说……”
“这也是一种……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