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四日。
招娣的婚礼是在丰收村操办的，比在县里饭店自然热闹很多。
又正赶上放寒假，孩子们里外钻来蹿去，几乎闹翻了天。
秦卫君脸上的笑容一刻都没停歇过。
穿了一件深咖色人字呢西服领上衣，故意把衣领立起来，里面是一条大红的围脖，遮住了脖子和脸上的大部分伤疤。
头发也没像别人结婚那样，吹得整个立起来，还是随意飞扬着，眉眼含笑。
招娣平时不化妆，偶尔化一次，倒觉得没有平时顺眼了。
可看在秦卫君的眼里，依旧是整个丰收村最漂亮的新娘。
赵家慧端坐在椅子上，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一直维持着这个表情有多艰难。
依着她自己，现在她最想做的，是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她的大女儿即将嫁作人妇，亲家还是她一直最讨厌的人。
女儿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幸福，谁也说不准。
说不担心是假的！
确实，现在过不下去是可以离婚，可婚姻又不是儿戏，哪能说过就过，说离就离呢？
“妈，我来接招娣！”
秦卫君这声妈叫的干脆爽利，赵家慧眼底水光闪现，大声应了一声。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便哈哈大笑，赵家慧趁机掩盖了悲伤的情绪。
“秦卫君，这妈叫得嘎嘣脆，平时没少练习吧？”
面对别人的调侃，秦卫君一点也不脸红：“那当然，偷着练了十几年了。”
招娣怼了他一胳膊肘，秦卫君才嘿嘿傻笑。
赵家慧也忍不住笑了，孩子是好孩子，就是没摊上个好父母。
从兜里掏出改口的红包，刚要递过去，却被代娣一把拦住。
“秦卫君，今天我可有话警告你！”
秦卫君扭过头，看了招娣一眼，从衣兜里掏出一沓红包来。
“秦卫君也是你叫的？小丫头片子，有没有大小？姐夫的改嘴红包都备好了，叫姐夫，给你们发红包！”
代娣伸手抢过一个：“可别嘚瑟了！今天我问你个问题，答得我不满意，别想把我姐接走。”
秦卫君收起嬉皮笑脸的样，难得的严肃起来。
“说吧，别说一个，就是一百个我都答应！”
“拉倒吧！”
代娣撇了下嘴：“我还没说呢，你就敢乱答应，一看就没诚心！”
秦卫君举起右手，做出要发誓的样，还没等说话呢，就被招娣把手按了下去。
“代娣，别难为你姐夫！”
招娣话音未落，秦卫君立刻笑了起来：“还得我媳妇向着我！”
“小葛呢？”
秦卫君环顾四周，终于在不远的人群中，发现了小葛的笑脸：“我这三个小姨子，代娣最蛮不讲理，以后你就小心点吧！”
小葛不说话，只会红着脸笑，满桌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去撩秦卫君遮脸的长发。
秦卫君迅速抓住满桌的手腕，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包：“给你个大的，别让你姐夫出丑，头发掀开，可就露疤了！”
满桌切了一声：“我大姐不嫌弃你，别人谁惜的看你！”
代娣大声咳嗽一声：“秦卫君，你爸妈要是和我姐打架，你帮谁？”
代娣话音刚落，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秦仓夫妻都不是善茬子，和赵家慧的过节，丰收村也几乎人尽皆知 。
但知道归知道，代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这么个问题，确实是难为秦卫君。
说帮着父母，代娣肯定不答应，说帮着招娣，未免被人笑话。
这话可让秦卫君怎么回答？
赵家慧收起脸上的笑容：“代娣，别胡闹！”
母亲的话，代娣不理会，一双大眼睛紧盯着秦卫君。
秦卫君挠了半天头，才憋出一句：“我帮理不帮亲！”
赵家慧心里对秦卫君的回答非常满意，整个丰收村谁不知道秦仓两口子不讲理？
秦卫君这么说，真是一点毛病不犯。
赵家慧满意，代娣却并不满意：“你别以为，你含糊其辞的，就算糊弄过去了，你们家要是敢欺负我姐，就不是砸你家玻璃那么简单的事了！”
说得招娣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年砸秦仓家玻璃，招娣可是首功。
谁能想到，现在竟成了秦家的儿媳妇！
赵家慧把红包递给秦卫君，他刚接过去，就被满桌一把抢过去，塞进大姐的衣兜里。
“以后谁管钱，你心里没数吗？”
秦卫君两眼放光：“本来我也是要给你大姐的，谁让你显勤来的！”
赵家慧心里暗自叹气，满桌也是能惹事。
农村娶媳妇有不成文的规矩，改嘴钱，丈母娘给多少，婆婆就要翻倍。
赵家慧知道秦仓夫妻小心眼，又对招娣结婚，厂里没有股份的事耿耿于怀，才没敢多给秦卫君改口钱。
只给了五百！
放在别人家算是很多的，但在赵家慧这里，已经是少的了。
根据赵家慧推测，秦卫君回家，李淑玲肯定会把这五百拿走，然后再添上五百给招娣。
现在被满桌抢走，塞给了招娣，招娣自然不会把钱掏出来给李淑玲。
李淑玲得不到这五百元，自然不高兴。
李淑玲今天的脸色可有得看了。
但在这种场合，赵家慧又不便多说话，反正自己也不去秦家，李淑玲要是敢在今天嘚瑟，她的这几个闺女，还真不是好惹的。
早在几天前，姐三个就商量过了，秦家今天如果敢给招娣脸色，当天就把姐姐拽回来。
反正秦卫君狗皮膏药一样，也甩不脱，大姐回来，他肯定会屁颠屁颠的跟回来。
又不指着秦家过日子，怕她个毛线？
几个女儿的话，赵家慧听见就当没听见。
秦仓夫妻真给招娣脸色看，就由着她们几个闹去。
只要大女儿不受屈，赵家慧也不在乎别人笑话不笑话。
“妈，我走了！”
和秦卫君的婚事，招娣是满意的，婚礼也是她期盼已久的，可说到走了，招娣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往前两步，扑进母亲的怀里，赵家慧一直硬撑着的坚强，在女儿的眼泪下瞬间瓦解了。
抱住招娣，母女同时哭了起来。
招娣从穿着露脚踝破裤子的小丫头，到现在满身喜气的新嫁娘，好像是一转眼的事。
“招娣，去吧，别误了吉时，后天就回来了！又不是天南海北，就算出嫁了，也还在妈眼皮底下，哭啥？大喜的日子！”
赵家慧把招娣推开，扭过头，摆了摆手，直到屋里安静下来，她才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