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湖高尔夫俱乐部。
这是海州市唯一一家会员制的球场,入会费八十八万,且不接受主动申请,必须由两名老会员推荐。这里没有围墙,只有郁郁葱葱的森林和波光粼粼的湖面,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在这片绿茵场上,挥杆的动作只是点缀,真正的游戏,在于挥杆间隙的那些“闲聊”。
“好球!”
随着一声清脆的击球声,小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在果岭边缘。
我摘下遮阳帽,笑着鼓掌:“徐局这手艺,不去打职业联赛可惜了。”
站在我身边的,是省证监局的一位实权处长,徐明。他穿着一件polo衫,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手里拿着球杆,神情惬意。
“江总过奖了,瞎打。”徐明把球杆递给球童,接过毛巾擦了擦汗,随口问道,“听说你们华康最近在搞大健康产业园?动静不小啊。”
“瞎忙活。”我递给他一瓶依云水,“都是些苦活累活,哪比得上金融圈点石成金。”
徐明喝了一口水,目光看着远处的湖面,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实体经济是根本嘛。不过,有时候也得关注一下资本市场的风向。比如最近那个‘星光传媒’,我看它的基本面挺有意思,马上要搞资产重组,可能会借壳上市。”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星光传媒。那是一家半死不活的老牌影视公司,股价常年在两三块钱徘徊。资产重组?借壳?
这是一个价值千金的信息。
徐明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当然,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我就是随口一说,江总别当真。”
说完,他走向下一洞的发球台。
我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汗。在这个圈子里,“随口一说”往往就是“标准答案”。徐明这种级别的人,绝不会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口舌。这是他在向顾影——或者说向我背后代表的华康集团——释放善意。
“心动了?”
顾影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她穿着白色的短裙,带着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抹红唇。
“那是内幕交易。”我压低声音,看着徐明的背影,“是要坐牢的。”
“江远,你还是太书生气。”顾影摘下墨镜,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什么叫内幕?文件没发,公告没出,这就是‘市场研判’。徐明也没让你买,他只是分析了一下基本面。至于你听懂了什么,那是你的悟性。”
“可是”
“没有可是。”顾影打断了我,“你知道这个消息值多少钱吗?。一旦重组公告发出来,至少十个涨停板。翻倍,甚至翻两倍,只需要半个月。”
她凑近我,声音轻柔得像魔鬼的低语:“你在这个位置上,每天累死累活,一年拿多少?五十万?还是六十万?你老婆看中的那套带学区的叠拼别墅,首付就要三百万。你打算存到哪一年?五十年后吗?”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我的软肋。
上周,林雪宁带我去看房。那是市中心最好的楼盘,为了望舒以后的上学问题。她站在样板间里,摸着那架施坦威钢琴,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但当我们看到那一千多万的总价时,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是正厅级的“红顶商人”,我是掌控百亿资产的国企老总。但在那张售楼处的价目表面前,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的权力是公家的,我的工资是死板的。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感到焦虑。
“我不能买。”我咬着牙,“我的账户是重点监控对象。”
“谁让你自己买了?”顾影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根细长的女士烟,我帮她点上,“你不行,你直系亲属不行。但你岳母呢?你七大姑八大姨呢?找个平时就炒股的亲戚,分散开来,每个账户买个几十万。这叫‘散户跟风’,查不到的。”
“这”
“江远,信息就是资源。资源如果不用,就是浪费。”顾影吐出一口烟圈,“这是这个圈子给你的见面礼。你不拿,徐明会觉得你不给他面子,觉得你这个人‘不合群’。”
不合群。
在这个利益交织的大网里,不合群就意味着被边缘化,意味着死亡。
那天晚上回到家,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岳母李秀兰正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唉声叹气。她是老股民了,但水平也就是“韭菜”级别,最近大盘不好,据说亏了不少退休金。
“妈,别看了,越看越心烦。”林雪宁端着水果走过来,“要不您把钱取出来吧,咱们存定期。”
“存定期能有几个利息?”岳母不服气地摘下眼镜,“我那是没买对!隔壁王大妈上个月赚了一万多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财经新闻,脑海里全是徐明那句“星光传媒”。
那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财富大门的金钥匙。只要我转动它,那套别墅,那架钢琴,还有作为男人的尊严,瞬间唾手可得。
我转头看了看正在逗弄孙子的妻子,她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为了这个家,她放弃了去省城大医院进修的机会,跟着我守在海州。
我欠她的。
“妈。”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哎,小江,怎么了?”岳母抬起头。
“您手头还有闲钱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我有个朋友,在大券商做分析师。他说最近有只股票不错,您可以关注一下。”
“真的?!”岳母的眼睛瞬间亮了。在她眼里,我这个女婿就是无所不能的,我的朋友肯定也是高人。
“哪只?快告诉妈!”
林雪宁也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江远,你从来不谈股票的,这靠谱吗?”
“应该靠谱吧。”我不敢看妻子的眼睛,低下头假装喝茶,“叫星光传媒。代码是002xxx。不过妈,股市有风险,您别投太多。”
“哎呀我知道!我有数!”岳母兴奋地拿起手机,“我现在就挂单!明天一开盘就买!把我的养老金全买进去!还有你爸的那点私房钱,我也给他没收了!”
我听着岳母兴奋的碎碎念,手里的茶杯微微颤抖。
我没有自己开户,没有自己操作,甚至没有碰一分钱。
但在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跨过了那条红线。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
白天,我在公司处理各种文件,开各种会议,在赵鹏的冷嘲热讽和顾影的暧昧眼神中周旋。
晚上,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听岳母的“战报”。
“涨了!又涨了!涨停板!”
“哎哟喂!我的天!今天出了公告,说是要资产重组!小江啊,你那个朋友真是神了!”
“五个板了!翻倍了!这钱来得也太快了!”
家里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热烈。岳母每天红光满面,做的菜都比平时丰盛了许多。林雪宁虽然有些担心,但看到母亲这么高兴,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偶尔会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我。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周末。
星光传媒复牌后连续拉了七个涨停板,然后开始放出巨量。
我给岳母发了个信息:“可以卖了。”
当天晚上,岳母做了一桌子大餐,还特意开了一瓶好酒。
“小江啊!妈真的要谢谢你!”岳母激动得脸都红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硬塞到林雪宁手里,“宁宁,这卡里有两百万!本来是一百万本金,现在变两百万了!这多出来的一百万,妈给你们!去把那架什么威的钢琴买了!剩下的给望舒存着当教育基金!”
两百万。
一百万的本金,半个月时间,变成了两百万。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在机关干了二十年,加上各种津贴、奖金,积蓄也不过五六十万。
而现在,仅仅是因为别人在球场上的一句闲话,因为我动了动嘴皮子,就赚到了我之前十几年都赚不到的钱。
“妈,这钱我们不能要”林雪宁想推辞。
“拿着!这是小江的本事!”岳母斩钉截铁,“以后妈炒股就听小江的!小江啊,以后还有这种好消息,可千万别忘了妈!”
这顿饭,我吃得如同嚼蜡。
大家都在夸我有本事,夸我能干。但我看着满桌的笑脸,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
那一晚,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我打开电脑,看着蓝帆制药的财务报表。那一千多名工人,每天两班倒,在流水线上像机器一样运转,生产出一盒盒药片。每一盒药的利润,只有几毛钱。
为了这几毛钱的利润,我甚至不惜违规排放,不惜牺牲环境。
可是,在资本的赌桌上,钱就像是数字游戏。不需要劳动,不需要汗水,只需要“信息”。
这种对比太强烈,太残酷,直接摧毁了我多年来建立的价值观。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写过无数篇高质量的调研报告,曾经处理过复杂的突发事件,曾经握着笔杆子为民请命。
现在,我觉得这双手很脏,但也很有力。
那是金钱赋予的力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影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她在某海岛度假的照片,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背景是碧海蓝天。
配文:“欢迎来到快车道,江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谢谢”。
关上手机,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一旦尝到了权力的变现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就好比你习惯了坐火箭,谁还愿意趴在地上像蜗牛一样爬?
勤劳致富?在绝对的信息差和资源垄断面前,那就是个笑话。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我知道,那套叠拼别墅,离我不远了。
但我也知道,那个曾经以此为耻的江远,正离我越来越远。
我没有拿一分钱回扣,也没有收受一分钱贿赂。我只是给了家里人一个“建议”。
我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给自己筑起了一道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然而,贪婪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需要浇水,它会吸食人性的养分,疯一样地生长。
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那是一个赌徒赢了第一把之后,那种无法抑制的、想要继续下注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