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这杯酒您必须得喝！蓝帆现在可是咱们海州的明星企业，以后还需要您多多提携啊！”
ktv包厢里，五光十色，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划拳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分包商端着满满一杯茅台，满脸堆笑地凑到我面前。
我机械地接过酒杯，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怎么也暖不了已经麻木的胃。
这是本周的第四场应酬。
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江诗丹顿，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一点。不知为何，今晚我的眼皮一直在跳，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慌乱感，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遗漏了。
“怎么，江总是急着回家？”
身边的顾影凑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深v连体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气息。她端着一杯红酒，眼神玩味地看着我。
“没有。”我松了松领带，试图掩饰那一丝烦躁，“就是觉得有点累。”
“累是因为心虚吧？”顾影轻笑了一声，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墨绿色丝绒礼盒，轻轻推到我面前，“今天是十月二十八号。”
十月二十八号。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是五年前，我和林雪宁领证的日子。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以前在机关坐冷板凳的时候，哪怕兜里只有几百块钱，我也记得买一束玫瑰，回家给她做顿饭。而今天，我忙着和供应商扯皮，忙着和官员周旋，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日子忘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看着那个印着“harry ston”logo的盒子，手有些发抖。
“一条钻石项链。满钻，经典款。”顾影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肯定忘了。下午路过专柜，顺手帮你买了。发票在里面，十八万八。”
十八万八。
这个数字让我窒息了一下。五年前，我为了给她买那个五千块的素圈钻戒，省吃俭用存了半年的烟钱。而现在，十八万八，只是顾影口中的“顺手”。
“谢了。回头转你。”我抓起礼盒，起身就要走。
“江远。”顾影叫住了我。
她伸出手，理了理我的衣领，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我的脖颈，留下了一抹淡淡的晚香玉香水味。
“回去记得洗个澡。”她在我也耳边低语，“你身上全是烟酒味，还有我的味道。”
我浑身一僵，像逃一样冲出了包厢。
回到家，已经是快十二点了。
打开门，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餐桌旁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桌上摆着四个菜，已经凉透了，上面的油花凝结成白色的块状。中间还放着一个插着“5”字蜡烛的小蛋糕，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摊流淌的蜡油。
林雪宁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紧紧握着手机。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等了很久。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那个昂贵的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雪宁，对不起。今天有个很重要的接待，我也没法推。”我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纪念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
林雪宁愣了一下，接过盒子。
打开的瞬间，璀璨的钻石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一条极其奢华的项链，每一颗钻石都切割完美，闪耀着金钱的光泽。
我期待着她惊喜的表情，期待着她像以前收到一朵玫瑰花那样扑进我怀里。
然而，没有。
林雪宁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那条项链，不仅没有惊喜，反而眉头紧锁，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
“江远”她抬起头，声音在颤抖，“这东西多少钱？”
“没多少，朋友那拿的内部价。”我避重就轻，不想提那个惊人的数字。
“这是harry ston。”林雪宁虽然平时节俭，但毕竟出身书香门第，眼界是有的，“就算是最基础的款，也要十几万。这一条起码要二十万吧？”
她放下盒子，像那是烫手的山芋。她盯着我的眼睛，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你的工资卡都在我这儿，每个月的零花钱只有五千。你哪来的钱？”
“项目奖金。”我早就编好了理由，“蓝帆项目做成了，集团发了一笔特别绩效。而且之前的股票不是也赚了吗？我就想着给你买个像样的”
“你撒谎！”
林雪宁突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我。
“！什么项目奖金能一次发几十万现金？而且还是不走工资卡、直接变出来的？”
她站了起来，眼眶红了：“江远，你最近太反常了。你每天晚上回来都是一身酒气，有时候有时候还有女人的香水味。我不问，是因为我相信你。但是今天，你拿这么贵重的东西回来，你让我怎么信？这钱到底干不干净？！”
“你什么意思？”
我也火了。那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也是长期压抑后的爆发。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每天喝得胃出血，装孙子陪笑脸，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和望舒过上好日子！我好不容易买个礼物想让你高兴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审犯人吗？”
“我不需要这种好日子！”林雪宁泪如雨下，“我只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江远，你知道吗？昨天我们医院心内科的主任被带走了！就因为收了医药代表的回扣！他还是咱们市的专家，平时看着多风光，被带走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抓着我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发白：“我真的怕！我怕哪天有人也像带走张主任那样把你带走！我们不要这些钱，不要这些项链，把它们退了好不好？我们只要平平安安的”
“够了！”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
“林雪宁，你就是看不起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潜意识里，那个曾经在岳父家小心翼翼、那个因为没钱让妻子住多人病房的自卑的江远，此刻占据了上风。
“以前我没钱，你爸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怎么想的我会不知道？现在我有钱了，我有能力给你买最好的东西了，你又嫌钱不干净？合着我在你眼里，就只配过穷日子？我就注定一辈子当个窝囊废？”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从来没有！”林雪宁绝望地看着我，“是你自己变了！你变得虚荣，变得急功近利！你看看你现在，满嘴都是钱，都是关系！那个曾经想为老百姓做实事的江远去哪了？那个为了给学生修校舍跑断腿的江远去哪了？”
“那个江远早就死了！”
我冲着她吼道，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被现实逼死了！如果不变成现在这样，蓝帆早就倒闭了！那一千多号人早就饿死了！你以为我想变吗？是这个世界逼着我变的！”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林雪宁呆呆地看着我，仿佛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许久，她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空洞而冷漠。
“原来这就是你的真心话。”她轻声说道，“江远，你不是为了工人，也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她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了房门。
那条价值十八万八的钻石项链，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光芒。它像是一条昂贵的锁链，锁住了我的婚姻，也锁住了我的喉咙。
我站在客厅中央，喘着粗气，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我想冲过去敲门，想解释，想道歉。但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所谓的“为了家”，不过是掩饰贪婪和虚荣的借口。我享受那种一掷千金的快感，享受那种被顾影、被周凯、被所有人敬畏的感觉。
我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出。
深夜的地下车库，阴冷潮湿。
我坐进那辆奥迪a6里，没有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抬起头，透过天窗看着自家的窗户。
那一盏昏黄的灯光，熄灭了。
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我摸了摸方向盘，真皮的触感细腻而昂贵。我看了看手腕上的江诗丹顿，看了看身上这套几万块的西装。
我有钱了。我有权了。
我甚至有了足以让普通人奋斗一辈子的财富。
但是，就在这个我想庆祝结婚五周年的夜晚，我却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晚香玉味道，那是顾影留下的气息，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嘲笑着我的狼狈。
我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的今天。
那时候我们刚领证，在路边的小摊上吃烧烤庆祝。我把那个五千块的戒指戴在她手上，发誓说：“雪宁，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她是那么开心，眼睛里全是星星。
而现在，我给了她所谓的“好日子”，却亲手熄灭了她眼里的星星。
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是我从政以来，第一次流泪。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彻头彻尾的孤独。
这份礼物，太贵了。
贵到我用原本拥有的幸福，都买不起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