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交易广场。
早晨九点,港交所那标志性的红毯已经铺好。巨大的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在朝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映照着这座亚洲金融中心近乎癫狂的繁华。
我站在更衣室的落地镜前,最后一次整理那条酒红色的领带。这套西装是意大利那不勒斯的老裁缝量身定制的,面料轻薄得像第二层皮肤,剪裁完美地修饰了我略显疲惫的身形。镜子里的那个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深邃,嘴角挂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那是一张标准的、属于成功人士的脸。
如果不看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连我自己都要信了。
“江总,吉时快到了。”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刚才投行那边传来消息,暗盘交易已经涨了30,今天开盘估计要爆。”
“知道了。”我转过身,微笑着点点头,那种惯有的、令下属安心的镇定面具,早已焊死在我的脸上。
走出更衣室,外面的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镁光灯疯狂闪烁,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华康集团的高管们、作为基石投资者的各路资本大佬、还有特意从海州赶来的政府代表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红光满面的喜气。
这是华康集团ipo(首次公开募股)的日子。股票代码03388。
从今天起,这家脱胎于两家破旧药厂和一家三甲医院的拼盘企业,将摇身一变,成为市值数百亿的“大健康产业航母”。
而我,江远,将作为这艘航母的舵手,敲响那面代表财富和荣耀的铜锣。
“小江啊,看来你的气色不错。”
钱云章穿着一身特制的中山装,精神矍铄地走了过来。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很重,像是在确认一件属于他的精美瓷器是否完好无损。
“董事长,还是您定海神针坐镇,我就是个跑腿的。”我谦卑地欠了欠身。
“哎,今天你是主角。”钱云章笑得意味深长,随后侧过身,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一位年轻人,“来,认识一下。这位是苏明哲,苏总。也是咱们新引入的战略董事。”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苏明哲。那个“盛世文化”名义上的老板,省里那位即将高升的大佬的亲信。。
他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看起来很休闲但实则天价的白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股子玩世不恭的二代习气。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精明与阴鸷。
“江总,久仰大名。”
苏明哲走上前,主动伸出手。他的手掌冰凉,手心却腻着一层汗,握起来像是一条湿冷的蛇。
“听我舅舅哦不,听省里的领导常提起你,说你是海州的一支笔,更是点石成金的财神爷。”他凑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那个收购案做得漂亮。江总办事,果然让人放心。”
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放心”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赤裸裸的威胁和嘲弄。。
“苏总过奖了,都是为了集团的战略布局。”我面不改色地松开手,笑容没有一丝裂痕。
“好一个战略布局。”苏明哲大笑起来,转头看向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铜锣,“走吧,江财神,让我们去听听金钱的声音。”
九点二十五分。
我们站在了“u”型台的中央。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长枪短炮。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曾经对我爱答不理现在却满脸堆笑的银行行长,有一直跟我作对此刻却不得不鼓掌的赵鹏,还有角落里抱着双臂、一脸冷艳的顾影。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
他们都在仰视我。
在这个瞬间,我仿佛真的站在了世界的中心。那种被权力与资本众星捧月的感觉,像烈酒一样冲上头顶,让人产生一种近乎虚幻的眩晕感。
这就是巅峰吗?
这就是我出卖了灵魂、背叛了方舟、疏远了妻儿换来的巅峰吗?
“5、4、3”
全场开始倒计时。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字在疯狂跳动。
钱云章把那柄沉重的金色锣锤递到了我手里。
“敲响它,江远。”他在我耳边说。
我握紧了锤柄。那一瞬间,我掌心里全是冷汗。
在我的视线里,那面金光闪闪的铜锣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它仿佛变成了那张《收购盛世文化意向书》的尾页,上面那鲜红的印章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2、1!”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挥动手臂。
“咣——!!!”
锣声响彻大厅。
这声音宏大、清脆、震耳欲聋。
但在我听来,那不像是上市的喜讯,更像是旧时代衙门里升堂的惊堂木,又像是监狱大门重重关上的闷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宣告着一个旧的江远的死亡,和一个新的、名为“资本傀儡”的怪物的诞生。
在那一瞬间的耳鸣中,我仿佛看见了自己正站在悬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而我却不得不张开双臂,拥抱这虚假的万丈光芒。
“开盘了!涨了!涨了!”
台下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声。
我抬头看向身后的大屏幕。!
市值瞬间突破500亿!
红色的数字(虽然港股涨跌颜色与内地相反,但此时此刻,在所有人的心理投射中,那就是代表欲望与胜利的血红)在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意味着数十亿财富的增值。
十亿。
那是多少普通人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那是曾经为了五千块戒指都要攒半年的我,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恭喜江总!身价暴涨啊!”
“江总,看这边!笑一下!”
闪光灯像狂风暴雨一样袭来。我机械地举起锣锤,摆出胜利者的姿态,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无懈可击。
但我感觉不到一丝快乐。我只觉得冷。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即便是在这热火朝天的交易大厅里,也让我手脚冰凉。
仪式结束后,是简短的媒体群访。
几十个话筒几乎戳到了我的脸上。?”
一个尖锐的问题,像是一把匕首,瞬间划破了现场和谐的氛围。
全场安静了一秒。
钱云章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苏明哲眯起了眼睛,赵鹏在旁边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脸上。
这是一道送命题。
但我早就不是那个会被记者问住的官员了。现在的我,是这谎言世界里的顶级编剧。
我调整了一下话筒,眼神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对提问者的悲悯与包容。
“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很犀利,但也代表了目前市场上一种短视的误解。”
我侃侃而谈,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
“大家看到的只是一家初创公司,而华康看到的是未来。大健康产业的下一个风口是什么?是‘身心疗愈’。盛世文化手里掌握的顶级ip和内容制作能力,将是我们打造‘医疗+文旅+心理康养’生态闭环的关键拼图。!”
“这就好比十年前没人看好移动互联网一样,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我顿了顿,露出了那个招牌式的自信微笑:
“时间,会证明华康的远见。”
话音刚落,掌声雷动。
那个提问的记者被我的气场震慑住了,甚至开始自我怀疑地点头记录。
钱云章在旁边微微颔首,苏明哲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我过关了。
我用一套无懈可击的商业逻辑,完美地掩盖了一桩肮脏的权钱交易。我用我的才华、我的口才、我的公信力,为这个巨大的泡沫镀上了一层金身。
但我知道,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呈堂证供。
采访结束后,我躲进了洗手间。
我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满脸水珠,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看起来那么陌生,那么狰狞。
“江远,你真行。”
我看着镜子,低声对自己说。
“你现在撒谎都不带眨眼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雪宁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恭喜。”
客气,疏离,像是在祝贺一个陌生的路人。
紧接着,是一条银行短信提醒。
期权变现的第一笔分红到账了。那是一串长得让人眼花的数字。
我看着那串数字,又看了看妻子那条冰冷的微信。
我关上水龙头,慢慢地把脸擦干,重新把领带系紧,直到它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重新走回那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
那里有鲜花,有掌声,有无尽的财富。
唯独没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