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凌晨两点。
宾利慕尚的车门被门童恭敬地拉开,我跌跌撞撞地跨出车厢,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旁的秘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满脸堆笑:“江总,小心台阶。今晚张董他们喝得太尽兴了,非要拉着您不放。”
“没事。”
我推开秘书的手,强撑着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
夜风夹杂着海风的咸湿味吹来,却吹不散我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混合了53度飞天茅台、古巴雪茄以及ktv包厢里那种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昂贵女士香水交织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这是名利场的味道。
也是腐烂的味道。
“你回去吧。”我冲司机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这栋海州最昂贵的江景豪宅——御景湾一号。
电梯以每秒四米的速度无声上行,数字从“1”跳动到“48”。这种失重感让我原本就翻江倒海的胃部更加难受。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入户即是宽达八十平米的私家门厅,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雪花白大理石,冷硬得像停尸房的台面。
我打开指纹锁,厚重的装甲门沉闷地滑开。
屋里一片漆黑。
这是一个四百平米的大平层,装修极尽奢华。墙上挂着刚刚拍卖回来的当代艺术画作,角落里摆着明代的黄花梨条案。但这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温度,就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林雪宁没有给我留灯。
自从上次在地下车库争吵之后,我们就分居了。她带着孩子睡在主卧,把门反锁。我则像个借宿的客人,睡在离她们最远的客房。
我脱下那双沾满灰尘和酒渍的皮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种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我浑浊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没有回客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儿童房。
那是整在这个冰冷的豪宅里,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暖意的地方。
我轻轻转动门把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一种只有婴儿身上才有的、纯净到让人想流泪的味道。
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壁灯光线,我看到了那张象牙白的小木床。
我的儿子,江望舒,正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睡得正香。他只有一岁多,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恬静。他的小手紧紧攥着一个毛绒小熊的耳朵,嘴里还时不时吧唧一下,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看着他,我那颗早已被酒精麻痹、被欲望腐蚀的心,突然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我的血脉。
这是我当初在产房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为了给他最好的生活,为了不让他像我小时候那样因为穷而被同学看不起,我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我现在拥有了哪怕是三代人也花不完的财富。他以后可以上最好的贵族学校,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国家,可以拥有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起跑线。
可是,为什么看着他,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成就感,反而只有无尽的恐慌?
我慢慢地蹲下身,跪在床边。
我想摸摸他的脸。我想感受一下那种真实的、有温度的生命力。
我伸出右手。那只手修长、有力,刚刚还在酒桌上指点江山,刚刚还在几亿的合同上签下名字。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距离他稚嫩的脸颊只有不到一厘米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闻到了自己袖口上的味道。
那是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晚香玉味道。是顾影身上的香水味。
今晚的局,她是攒局人。在酒过三巡的时候,她借着敬酒,贴在我耳边说了一些关于如何洗白下一笔资金的悄悄话。她的发丝蹭过我的脸颊,把这种属于她的印记留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浑身流着毒液的怪物。
我太脏了。
这只手,刚刚还在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握手言欢;这只手,刚刚还在虚假的财务报表上签字画押;这只手,甚至可能间接沾染了那些喝了蓝帆制药污水而生病的村民的血。
如果我碰了他,会不会把这种肮脏传给他?
会不会弄脏他那张像白纸一样干净的脸?
“哇”
也许是我身上的酒气太重,也许是那种无形的煞气惊扰了梦境,望舒突然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不安的哼唧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他在躲我。
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能本能地察觉到父亲身上的危险气息。
我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那一刻的距离,明明只有几厘米,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那是天堂与地狱的距离,是纯真与堕落的鸿沟。
我狼狈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拥有了整个海州,却无法拥抱自己的儿子。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惩罚吗?
我冲进主卧套房外的客卫,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
几万块的高定西装被我像破布一样扔在地上,衬衫扣子崩得到处都是。我赤身裸体地冲进淋浴间,把水温拧到了最右边。
“哗——”
滚烫的热水当头浇下,烫得皮肤发红,但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拿起那块爱马仕的香皂,用力地搓洗着身体。我想洗掉身上的酒味,洗掉那股晚香玉的香水味,更想洗掉那种深入骨髓的铜臭味。
“洗干净洗干净”
我喃喃自语,像个疯子一样搓着手臂,直到皮肤破皮,渗出了血丝。
可是没用。
那种味道像是长在了肉里。那是谎言发酵后的酸臭,是良知腐烂后的腥气。再昂贵的香皂,也掩盖不住灵魂的恶臭。
我就这样在花洒下站了半个小时,直到热水器里的热水耗尽,冰冷的水流重新覆盖我的身体,把我冻得瑟瑟发抖。
我关掉水,裹上一件厚厚的浴袍,瘫坐在浴室冰凉的瓷砖地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眼窝深陷,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一个刚刚从水牢里逃出来的囚犯。
这就是身价百亿的江远。
这就是海州商界的红顶财神。
真他妈的可怜。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书房,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也不加冰,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喉,让我找回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这么晚了,谁会找我?
如果是工作,秘书会打电话。如果是顾影或者钱云章,他们从不发短信。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彩信。发信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西部的一个偏远省份。
我皱了皱眉,点开了那条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像素不高,甚至有些模糊,显然是在光线不好的环境下偷拍的。
背景是一条泥泞不堪的山路,两旁是破败的土坯房。天空中下着雨,整张照片都透着一股灰暗和贫瘠。
但在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廉价冲锋衣,裤脚卷到了膝盖,上面全是泥点子。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筐,里面装满了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因为竹筐太重,他的腰压得很低,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他瘦得脱了形,虽然他看起来像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方舟。
那个曾经穿着笔挺西装、跟在我身后叫“师父”的名校高材生。那个因为劝我自首,被我一怒之下流放到这穷山恶水的年轻人。
照片里的他,正在帮村民背东西上山。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但他那双踩在烂泥里的脚,却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扎实,那么有力。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张照片不是方舟发的。以他的性格,既然走了,就绝不会再回头联系我。
这可能是某个去扶贫的记者拍的,也可能是某个路人拍的。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张照片本身。
它像是一面镜子,一面照妖镜。
镜子的那头,是被流放的方舟。他身处最贫瘠的土地,做着最苦最累的活,但他背上的竹筐里装的是实实在在的土豆,是老百姓的生计。他的脊梁虽然弯了,但他的灵魂是直的,是干净的。
镜子的这头,是身处云端的江远。我住着最奢华的豪宅,喝着最贵的酒,但我背上背着的,是谎言,是罪恶,是还不清的孽债。我看起来风光无限,但我已经是个没有脊梁的软体动物。
“方舟”
我摩挲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眼泪滴落在屏幕上。
我把你赶到了地狱,你却在那里的泥土中开出了花。
而我把自己送上了天堂,却发现这里才是真正的无间地狱。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不敢再看。
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海州的黎明来了。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了御景湾一号巨大的落地窗上。整座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如织,高楼大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我走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片繁华的土地。
这里有我的一席之地。我是这里的王。
但我知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的鬼魅都将无所遁形。
我必须戴好面具,穿好西装,继续去扮演那个战无不胜的江总。
哪怕我的内心已经溃烂成泥。
我端起酒杯,对着窗外初升的太阳,敬了一杯。
敬方舟。敬那个死去的江远。
也敬这操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