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一块浸透了烟味和绝望的海绵,又粘稠又沉重。岳父林博文坐过的那张椅子还空着,水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是一座小小的坟茔,埋葬着我最后的侥幸。
钱云章那句“下次记得让下面的人去办”,如同魔咒一般,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刺进我的神经末梢。
他什么都知道。
从澳门的暗巷,到海州的医院,再到我书房里那份烧了一半的文件。我自以为隐秘的布局,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透明的儿童游戏。
我不是棋手,甚至连一枚重要的棋子都算不上。我只是棋盘本身,任由他们在我身上厮杀、落子,而我连挪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清晨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我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一夜之间,眼角的细纹仿佛深刻了许多,双眼布满血丝,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锐气,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和阴鸷。
我冲了一个极冷的热水澡,滚烫的水流砸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刺痛,却让我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这是钱云章的命令,也是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换上了衣柜里最挺括的一套阿玛尼西装,系上一条深蓝色的领带,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僵硬而标准的微笑。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大权在握的华康集团常务副总——江远。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副精致的皮囊之下,灵魂已经开始腐烂。
上午九点,华康集团总部三十六楼,董事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窗外海州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我坐在仅次于董事长钱云章的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钱云章还没到。他总是习惯性地迟到五分钟,以此来彰显他的权威。
我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董事和高管。
副总赵鹏正低头看着他的平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这位华尔街精英,在“蓝帆制药”项目上输给我之后,一直蛰伏着,像一条等待机会的毒蛇。他一定嗅到了什么味道。
cfo,首席财务官刘卫国,正心神不宁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他的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压力最大的就是他。昨晚,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都被我直接挂断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给不了他任何保证。
其他的董事,有省国资委派来的代表,有几家战略投资方的代表,他们大多表情平静,事不关己。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次例行的会议,只要不损害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谁主导,谁受益,他们并不关心。
九点零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钱云章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秘书。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让各位久等了。”他拱着手,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弥勒佛般的笑容,仿佛真的是因为堵车而心怀愧疚。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董事长”。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那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己最得意的子侄。
“小江啊,昨晚没休息好?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嘛,事业是干不完的。”
一句看似关心的话,却让我的后背瞬间绷紧。
“谢谢董事长关心,我没事。”我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嗯,那就好。”钱云章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那我们开会吧。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关于集团全资收购‘盛德医疗’的最终决议。小江,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情况。”
他把皮球踢给了我。
我站起身,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盛德医疗”那栋看起来气派非凡的办公楼照片。
“各位董事,‘盛德医疗’作为国内领先的私立高端医院连锁机构,其品牌价值和市场潜力”
我开始按照早已准备好的稿子,流畅地阐述着这次收购的“重大战略意义”。我的声音沉稳而富有感染力,引经据典,数据详实,将一次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包装成了一次深思熟虑、着眼未来的英明决策。
我说得口干舌燥,下面的董事们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假装认真听。
只有赵鹏,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是用手指在平板上不停地滑动着,像是在看一个与他无关的滑稽戏。
十五分钟后,我介绍完毕,坐了下来。
“嗯,小江介绍得很全面,很深入。”钱云章带头鼓了鼓掌,“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畅所欲言嘛。”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钱云章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刘卫国的脸上。
“卫国同志,你是我们的财神爷,你先谈谈看法。墈书君 庚芯醉全从财务角度看,这次收购有没有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被点到名的刘卫国,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他扶了扶眼镜,脸色有些苍白。
“董董事长,各位董事。”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从从战略层面看,江总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是,从财务模型的角度分析,盛德医疗的估值存在严重虚高的问题。根据我们团队的尽调报告,其净资产只有不到五个亿,但收购价却高达十二点五亿,溢价超过百分之一百五十。这这不符合常规的并购逻辑,会给集团带来巨大的财务风险和商誉减值压力。”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卫国的身上。谁都没想到,一向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刘卫国,今天竟然敢公开唱反调。
赵鹏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明显的弧度。他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钱云章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哦?风险?”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卫国同志,我们做企业的,哪有不冒风险的?当年我们拿下城东那块地,不也是风险重重吗?现在怎么样?价值翻了十倍都不止。”
“做财务的,眼光不能只盯着账本上的几个数字嘛。要看未来,看大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千钧的压力。
刘卫国涨红了脸,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董事长,这次的风险”
“好了。”我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我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卫国。
“刘总,你的尽职和严谨,我非常敬佩。你提出的风险,我们也都看到了。”我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闹情绪的下属,“但是,你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无形资产——那就是盛德医疗背后所掌握的‘顶级专家资源’和‘高净值客户群体’。这些东西,是无法用简单的净资产来衡量的。”
我走到投影屏幕前,调出另一份ppt。
“这是我们委托第三方顶级咨询公司做的品牌价值评估报告。报告显示,‘盛德医疗’的品牌价值,预估在八个亿以上。再加上它的实体资产,十二点五亿的收购价,我认为是公允的,甚至是我们占了便宜。”
那份所谓的“第三方报告”,是我让顾影找人连夜伪造出来的,上面的数据和签名足以以假乱真。
刘卫国看着那份报告,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没有证据。
“另外,”我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赵鹏,“这次收购,是得到了省里主要领导高度肯定和支持的战略举措。这是政治任务,也是集团发展的历史机遇。在座的各位,我想没有人会因为一点点所谓的‘财务风险’,就去质疑省里的决策吧?”
我直接把“省领导”这张大旗扯了出来。
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赵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可以质疑我,可以质疑财务模型,但他不敢公开质疑“省领导”。
钱云章端着茶杯,满意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脏活,由我来干;恶人,由我来做。而他,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顾全大局的掌舵人。
“既然小江都这么说了,大家还有没有不同意见?”钱云章放下茶杯,环视全场。
“没有。”
“同意江总的意见。”
“我附议。”
墙头草们纷纷表态。
刘卫国颓然地坐了下去,脸色灰败,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好,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我们就举手表决吧。”钱云章宣布道。
一只只手臂举了起来。
最终,决议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通过。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场。赵鹏走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江远,玩火者必自焚。”
我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收拾着面前的文件。
当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时,钱云章的秘书叫住了我。
“江总,董事长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走进那间熟悉的、可以俯瞰整个海州风景的办公室,钱云章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着手,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小江,今天表现不错。”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和蔼可亲的笑容,“有勇有谋,有担当。以后华康集团,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都是董事长领导有方。”我谦卑地说道。
“嗯。”他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我也坐。
“不过呢,有些事情,还是要防微杜渐。”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个刘卫国,今天在会上让你很难堪啊。这种心里没有大局观、只会算小账的财务,留着,始终是个隐患。”
我心里一凛,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董事长的意思是?”
“年轻人嘛,脑子活,路子野。那个赵鹏,也是个不安分的主。”钱云章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君臣佐使,最怕的就是离心离德。有时候,为了棋盘的稳定,敲打敲打那些不听话的棋子,是很有必要的。”
!我瞬间明白了。
他这是在点我,也是在给我授权。他要我亲手去“处理”掉刘卫国和赵鹏这两个潜在的威胁,把我的手也弄脏,让我跟他彻底绑死在一条船上。
“董事长,我明白该怎么做了。”我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钱云章办公室出来,我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集团的it中心。
“王主任,在忙呢?”我笑着跟it中心的主任打招呼。
王主任见我亲自过来,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江总,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您打个电话就行。”
“没什么大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最近集团的网络安全形势比较严峻,我担心有内部人员泄露商业机密。这样,你以‘系统安全审计和升级’为由,帮我在几位高管的办公电脑和通讯系统里,装一个后台监控程序。”
我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赵鹏和刘卫国的名字。
王主任的脸色瞬间变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江总,这这不合规矩啊”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他的手里。
“这是你的加班费和保密费。放心,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出了事,我担着。”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王主任掂了掂信封的厚度,又看了看我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江总。”
离开it中心,我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阳光很刺眼,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刚刚做的一切,背叛了我曾经信奉的所有原则。监视同事,用金钱和权力去腐蚀人心,这曾是我最不齿的行为。
可现在,我做起来却如此的驾轻就熟。
我亲手在我这盘棋上,落下了最阴险、最肮脏的一颗子。我不再满足于当棋盘,我要当那个能控制棋子的棋手。
从今天起,华康集团这张棋盘上,再也不会有任何秘密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以为这是掌控的开始,却不知道,当我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我。
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已经被我自己,亲手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