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缓缓驶入御景湾别墅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车窗外,海州的夜色依旧繁华得不知疲倦,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暧昧的紫红色。我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试图按捺住太阳穴那里突突直跳的血管。
今晚是一场所谓的“庆功宴”。为了那笔通过离岸公司成功回流的资金,也为了这几天华康股价那诡异的上涨。钱云章没来,他很聪明地躲在幕后,让我站在台前接受那些二流商人和投机客的敬酒。
我喝了不少。那种陈年的茅台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团火在烧。但我没有醉,甚至比平时更加清醒。这种清醒让我感到痛苦,因为我不得不看着那一张张谄媚的笑脸,然后在心里计算着他们每个人背后的价码。
“江总,到了。”司机的声音小心翼翼。
我睁开眼,透过贴了深色防窥膜的车窗,看向那栋属于我的别墅。
没有灯。
往常这个时候,无论我多晚回来,二楼的主卧和婴儿房总是会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林雪宁说过,那是为了让我知道,无论外面多冷,家里总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但今天,那里一片漆黑,像是一个巨大的、张着嘴的黑洞。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脏。酒劲似乎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手脚冰凉的麻木。
“你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我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大门。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推开门,迎接我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没有饭菜的香气,没有林雪宁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只有一种久无人居般的清冷,混合着我身上带回来的烟酒味,显得格格不入。
“雪宁?”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挑高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人回应。
“王姨?”我又喊了一声保姆的名字。
依旧是死寂。
我并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玄关处,适应着黑暗。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客厅整洁得过分,茶几上那些林雪宁平时喜欢随手翻阅的育儿杂志不见了,沙发上那条她用来盖腿的羊绒毯子也不见了。
心里的恐慌开始像潮水一样蔓延。
我快步走到餐厅。那张长长的、昂贵的大理石餐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白色的信封,被一只水晶花瓶压着。
花瓶里的白玫瑰已经枯萎了,花瓣散落在桌面上,像是一滩干涸的血迹。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签纸。
字迹我很熟悉,那是林雪宁特有的簪花小楷,曾经我觉得这字迹温婉秀气,如今看来,却字字如刀。
“江远:
我带望舒回爸妈家住一段时间。
我不懂你的那些生意,也不懂你口中的大局。但我是一个母亲,我能感觉到危险。
这几天,你看着望舒的眼神,让我感到害怕。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而像是一个赌徒看着自己最后的筹码。
我们都需要冷静。不要来找我,爸身体不好,不想见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哈”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笑。
害怕?她说她害怕我?
我所做的一切,我把灵魂卖给魔鬼,我冒着坐牢甚至掉脑袋的风险在刀尖上跳舞,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让这对母子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还不是为了让望舒以后不用像我一样,对着权贵点头哈腰?
现在,她告诉我,她害怕我?
愤怒,一种被背叛的、委屈的愤怒,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我猛地一挥手,将那个价值连城的水晶花瓶扫落在地。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炸响,碎片飞溅,划过我的裤脚。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对着空荡荡的别墅咆哮。声音嘶哑,充满了戾气。
发泄过后,是更深的虚无。
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着桌角大口喘息。突然,我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一样冲向二楼。
婴儿房。
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按亮了灯。齐盛小税枉 更薪最全
原本温馨的暖色调灯光,此刻却显得惨白而刺眼。
房间里很干净,干净得让人心慌。那张实木的婴儿床空空如也,连床垫都被卷走了。旁边的柜子上,奶粉罐、温奶器、尿布台,统统不见了。
只剩下那个挂在床头的风铃,因为我推门带起的风,正在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我走过去,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的木质栏杆。
这里本该有一个软糯的小生命,会在我回家的时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绝对干净、绝对属于我的东西。
我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味。那是望舒身上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
!但这点味道,正在被我身上那股浓烈的酒精和腐朽气息迅速吞噬。
“望舒”
我跪倒在地,把头埋进那张空荡荡的婴儿床里。眼泪没有流出来,胸口却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痛得无法呼吸。
走了。都走了。
老婆走了,儿子走了。
那个我拼命想要守护的“家”,那个我用来作为自己堕落借口的“港湾”,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趴了很久。直到地板的寒气浸透了膝盖,我才慢慢爬起来。
那一刻,我脸上的悲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林雪宁这种温室里的花朵,做不出这么决绝的事情。带走孩子,搬空婴儿房,甚至连保姆都带走,这不像是一时冲动的离家出走,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撤离。
有人在教她。
我转身冲进书房,打开电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别墅的安保监控系统。
这是我上次装在公司的系统后,顺手让王主任在家里也装了一套。当时是为了防盗,没想到,现在用来防自己的老婆。
时间轴被拉回到今天下午三点。
屏幕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别墅门口。
那是岳父林博文的专车。
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司机,而是林博文的秘书,小张。
小张指挥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进进出出,搬运着箱子。林雪宁抱着望舒,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然后,她坐进了那辆黑色的奥迪。
视频定格在她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
我看清了那辆车的车牌号。那是省里给离退休老干部配的专车牌照。
“林博文”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原来是你。
怪不得那天在书房,你会跟我说那些关于和珅的话。原来你早就看穿了一切,早就做好了“断尾求生”的准备。
在你眼里,我这个女婿,终究是个外人。一旦我这艘船要沉了,你不仅不会拉我一把,反而会第一时间把你的女儿和外孙接走,切断跟我的一切联系。
所谓的“不想见客”,其实就是一种政治上的切割。
林老啊林老,你这一手“壁虎断尾”,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我瘫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看着监控画面上那个绝尘而去的车影,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就在几个小时前,陈默还在湖边劝我做个“变数”,劝我不要当“弃子”。我当时还在犹豫,还在想着是不是能通过掌握证据来保全自己和家庭。
现在看来,我真是太天真了。
在钱云章眼里,我是用来背锅的棋子;在林博文眼里,我是用来止损的弃子。
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上,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我以为我是那个执棋的人,其实我只是棋盘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好,真好。”
我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点燃。手虽然还在抖,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既然你们都想抛弃我,既然你们都觉得我会死,那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既然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已经被撕破了,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伸手摸向贴身的口袋。那里,贴着我的心脏,放着一张军绿色的名片。
陈默的名片。
那张名片有些发烫,像是要把我的皮肤烫出一个洞。
我本来还想着,也许不用走到那一步。。
但现在,林雪宁的离开,打碎了我最后的幻想。
家没了,我就只剩下这条烂命。
如果不反击,等待我的就是身败名裂,就是把牢底坐穿。那时候,林雪宁会带着望舒改嫁,望舒会叫别人爸爸,而我,只会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用来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不。”
我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我的表情变得狰狞。
“我江远,绝不会认输。”
我拿出手机,那个屏幕上还显示着刚才被林雪宁挂断的通话记录。我没有再拨过去。
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顾影。”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似乎是在酒吧。
“哟,江总。这么晚了,想我了?”顾影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调笑。
“明天的董事会,钱云章是不是有个关于欧洲生物科技公司的并购提案?”我开门见山,声音冷硬。
电话那头的音乐声小了一些,顾影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你的消息挺灵通啊。是有这么个事,说是要搞什么‘弯道超车’。怎么,你感兴趣?”
“告诉钱云章,这个项目,我接了。”
顾影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
“江远,你疯了?那家公司就是个空壳子,负债比你的命还长。钱云章这是想找个替死鬼去填坑,你还要主动往里跳?”
“我知道。”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正因为是个坑,所以我才要跳。他不就是想找人背锅吗?我背。”
“只要他敢给权,我就敢接。”
“这一次,我要玩个大的。”
挂断电话,我把烟头狠狠地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烟头发出“滋”的一声,瞬间熄灭。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这个空荡荡的豪宅里,那个曾经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江远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獠牙毕露的困兽。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只被你们视为弃子的困兽,到底能咬下谁的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