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每次推开这扇门,我都有一种错觉,仿佛走进的不是一家现代企业的核心枢纽,而是一座旧时代的衙门深院。
门很沉,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厚重的丝绒窗帘拉上了一半,挡住了外面刺眼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沉香味道,这是钱云章最喜欢的味道,据说能宁神静气,但我闻着,只觉得像是一股经年不散的腐朽气息。
“董事长,您找我。”
我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那张军绿色的名片还在我胸口的内袋里隐隐发烫。
钱云章没有立刻理我。
他正站在那一整面墙的书柜前,背着手,欣赏着上面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他刚退下来时,一位书法大家送的——“难得糊涂”。
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缓缓转过身。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刚在会议室里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此刻的他,脸上挂着一种慈祥的、长辈般的微笑,手里还盘着那串油光发亮的小叶紫檀手串。
“坐,小江。喝茶。”
他指了指沙发前的茶几,那里已经泡好了一壶大红袍,茶汤橙黄透亮,热气袅袅。
我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
“董事长,董事会决议我已经接了。如果是为了并购案的具体细节,我会尽快出方案。”
“哎,不急。”钱云章摆了摆手,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动作慢条斯理,“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咱们爷俩,好久没有推心置腹地聊聊了。”
爷俩?
这个词让我感到一阵恶寒。曾几何时,我也曾天真地以为他是我的伯乐,是他在我离开体制后给了我施展抱负的平台。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农夫在这个冬天养肥的一条蛇,或者说,是他圈养的一头待宰的猪。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只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前倾,保持着一种防御的姿态。
“刚才在会上,你那出戏演得不错。”钱云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看似随意地瞥了我一眼。
“戏?”我皱起眉头,“董事长,我那是出于对公司负责”
“行了。”钱云章笑着打断了我,那是看穿一切的老狐狸才有的笑容,“八比一。你明明知道结果,却还要跳出来唱反调。你是做给谁看的?做给下面的员工看?还是做给将来的审计组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穿了我的意图。
“年轻人嘛,想留条后路,想撇清责任,我能理解。”钱云章抿了一口茶,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有这个毛病,做事先想退路。这不叫胆小,这叫‘政治成熟’。”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沉香的味道瞬间浓烈起来,压迫着我的呼吸。
“但是小江啊,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没有退路可言。你想当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呵呵,在这个池子里,底下全是烂泥,谁能干净?”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董事长,海德堡生物这个项目,风险确实太大。我接手,是服从组织决定,但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
“丑话?”
钱云章突然打断了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既然要说丑话,那我们就说点真正的丑话。”
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啪”的一声,扔在了我的面前。
档案袋没有封口,甚至没有绕线,就那样松垮垮地躺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
“打开看看。”钱云章靠回沙发背上,重新盘起了手中的珠子,发出“咔哒、咔哒”的细微声响。
我看着那个档案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
我的手有些僵硬,伸过去,缓缓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第一张,是一张照片。
背景昏暗,霓虹灯闪烁。那是澳门的一条后巷。照片里,我正和一个身穿花衬衫的男人面对面站着。那个男人,是周凯。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二张,是一个视频截图的打印件。画面里,我正把一包伪装成“硬货”的违禁品递给周凯。虽然光线很暗,但我的侧脸清晰可辨。
第三张,是一份通话记录详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号码。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那是我为了构陷周凯,动用私人关系联系的那位缉毒警官的私人手机号。
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纸,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这是我构陷周凯入狱的完整证据链。
从我怎么设局,怎么诱导,怎么栽赃,到最后怎么利用警方的力量完成合法的收网。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
我以为那是我的“神来之笔”,是我从白道转向黑道最完美的投名状。
!原来,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
“精彩,真的精彩。”
钱云章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利用法律做武器,把一个勒索者变成了毒贩,让他要在牢里蹲上一辈子。小江啊,我以前只知道你笔杆子硬,没想到你心肠比我还硬。”
我的手在剧烈颤抖,照片散落了一地。
“你你在跟踪我?”我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跟踪?不不不,那是对核心干部的‘保护’。”钱云章轻蔑地笑了笑,“华康集团这么大的盘子,我在用人之前,总得知道这把刀快不快,会不会伤到我自己吧?”
他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我身后。那一瞬间,我感觉像是一条毒蛇爬上了我的脊背。
他在我耳边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颈上,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周凯现在还在澳门的监狱里。因为贩毒数量巨大,大概率是无期,甚至是死刑。但是”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一样刺入我的耳膜。
“如果这些证据出现在澳门警方的桌案上,或者是出现在省纪委巡视组的邮箱里你觉得,那是周凯死,还是你死?”
“构陷罪,滥用职权罪,还有你为了封口给他的那五百万这可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啊。”
我浑身冰凉,像是被扔进了冰窖。
这是一把必死的匕首。
如果说之前的贪污、洗钱,我还能用“服从命令”、“不知情”来推脱,那么这件案子,是我亲手策划、亲手实施的恶行。这是铁案,是足以让我把牢底坐穿、甚至吃枪子的铁案。
原来,从我决定对周凯下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进了钱云章早已备好的绞索里。
什么“弃车保帅”,什么“替罪羊”。
在这只老狐狸眼里,我根本连“车”都算不上,我只是一条被他捏着七寸的狗。
“你想怎么样?”
我闭上眼睛,绝望地问道。
“很简单。”
钱云章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在拍打一件属于他的器物。
“海德堡生物的并购案,我要在半个月内看到钱出去。不是三十亿,是五十亿。”
“五十亿?!”我猛地睁开眼,震惊地回头看着他,“评估价才三十亿,你还要溢价?那多出来的二十亿怎么做账?这太疯狂了!”
“怎么做账,那是你的事。你不是刚把刘卫国驯服了吗?我相信你的能力。”
钱云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
“把这个案子办成,办得漂漂亮亮,让这五十亿干干净净地流出去。这档案袋里的东西,就会永远烂在我的保险柜里。你会是华康的功臣,你会拿到你该得的那一份,足够你在国外过几辈子。”
他指了指地上的照片。
“如果你办砸了,或者你想耍什么花样这一份东西,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到时候,你就去牢里陪周凯吧。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说完,钱云章转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报纸,不再看我。
“行了,出去吧。记得把地上的垃圾带走。”
我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坐在沙发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正好打在那张周凯被捕的照片上。照片里,他被按在地上,眼神绝望而怨毒。
那一刻,我觉得照片里的人不是周凯,而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捡起那些照片,又是怎么把它们塞回档案袋里的。我的动作机械而僵硬,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我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档案袋。那轻飘飘的纸袋,此刻却重若千钧。
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以为我在和他们博弈,以为我在绝地反击。其实,我一直都在他们的掌心里跳舞。
陈默说得对,我是过河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
现在,连那唯一的“变数”,都被这把匕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我抱着档案袋,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秘书阿金正坐在门口的工位上涂口红,见我出来,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职业的假笑。
“江总,慢走。”
我看着她那张鲜红的嘴唇,突然觉得像是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
我没有理她,失魂落魄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身体一点点滑落。
我摸到了胸口那张军绿色的名片。
它还在那里,依旧坚硬。
但此刻,它给不了我任何温暖。
五十亿。
这不仅仅是洗钱,这是要把华康集团掏空,这是要喝干海州百姓的血。
而我,就是那个拿着吸管的人。
如果我不做,我就得死。如果我做了,我就成了千古罪人。
两难?不,这根本不是两难。
这是绝路。
“哈哈哈哈哈”
我在无人的电梯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神经质的笑声。
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凄厉而绝望。
钱云章,你好狠。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既然你要把我变成魔鬼。
那我就让你看看,一个真正的魔鬼,会有多么可怕。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陈默,也不是顾影。
是那个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专门做地下钱庄生意的“鬼手”老七。
“喂,老七。是我。”
我的声音冰冷,不再有一丝颤抖。
“帮我准备几个海外账户。越隐蔽越好,哪怕手续费高点也无所谓。”
“对,大买卖。”
“另外帮我找两个生面孔。要那种亡命徒,敢干脏活的。”
挂断电话,电梯门正好打开。
我大步走了出去。
我的背挺得很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恐惧。
那是一种彻底毁灭后的平静。
图穷匕见。
既然刀已经亮出来了,那就捅吧。
只不过,这把刀最后捅进谁的心脏,还犹未可知。
我紧紧夹着那个档案袋,就像夹着我自己的骨灰盒,走进了刺眼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