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在一阵令人心悸的颠簸后停了下来。
车门拉开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苏正没有给我戴头套,也许是他觉得我已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没有任何威胁。
但我知道,真正的恐惧,往往来源于这种看似平静的未知。
我被带进了一栋外表看起来像普通宾馆的小楼。没有挂牌子,门口也没有哨兵,只有两扇厚重得有些夸张的铁门,随着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缓缓滑开。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霉味的冷气扑面而来。
“进去。”苏正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接下来的流程,极其熟练且冷酷。
在更衣室里,那套为了上市敲钟准备的深蓝色双排扣西装被扒了下来,像一堆废布一样扔进了塑料筐。真丝领带、皮带、手表、甚至连皮鞋里的鞋带都被抽走。
“我们要确保你的安全。”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道,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在我身上每一寸皮肤上游走,检查是否藏有违禁品。
这种羞辱感是具象的、物理层面的。几分钟前,我还是身价十亿的集团老总,现在,我只是一块等待检疫的肉。
“这是什么?”
工作人员从我的贴身衬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张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军绿色名片。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陈默留给我的唯一联系方式,是我最后的底牌。
“这是私人物品”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拿。
“啪!”
苏正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我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在这里,没有私人物品。”
他接过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名片上只有一串数字,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他似乎并没有看出其中的玄机,只是随手将它扔进了一个透明的物证袋,然后当着我的面,封上了红色的封条。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最后的氧气管被切断了。
换上了一身灰色的棉质运动服后,我被带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这就是传说中的“软包房”。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墙壁、地面、甚至连那一桌一椅,全部包裹着厚厚的米黄色海绵和皮革。没有窗户,没有棱角,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撞击或自残的硬物。
天花板上,两盏大功率的日光灯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连影子的藏身之处都没有。
“坐。”
苏正指了指房间正中央那把固定在地上的软包椅。
我坐下,正对着墙上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着今天的日期和温度,唯独没有时间。
苏正没有立刻开始问话。他坐在我对面的审讯桌后,慢条斯理地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出一叠厚厚的卷宗,开始低头翻阅。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房间里的隔音效果好得可怕,我只能听到日光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还有我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起初,我还试图保持着官员的体面。我想,我有二十年的官场经验,我知道流程。只要我咬死“决策失误”和“工作疏忽”,把责任推给集体决策,避开核心的贪腐问题,他们最多定我一个渎职。
我在脑海里一遍遍演练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像是一个即将上台演讲的演员。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正翻书的声音,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刻度。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半天?
在这个没有窗户、灯光恒定的房间里,我对时间的概念开始迅速模糊。我感到口渴,感到腰背酸痛,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焦虑。
这种焦虑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无视”。
我想说话,想辩解,甚至想大吵一架。但苏正就像一尊石佛,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终于,在我快要忍不住站起来的时候,苏正合上了卷宗。
他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远,想好了吗?是我们帮你回忆,还是你自己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苏主任,我承认,在海德堡并购案上,我因为急于求成,犯了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没有对赵鹏提供的报告进行严格审核”
“停。”
苏正轻轻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我的表演。
“这里不是发改委的检讨会,我也不是来听你做述职报告的。”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袭来,“我不关心你的‘心路历程’,我只关心两件事:钱去哪了?谁拿了?”
“我没拿钱。”我直视着他,“我的个人账户你们可以查,除了工资和正常的奖金,我没有一分钱的灰色收入。”
苏正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对我的怜悯。
“江远,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身,拿起保温杯,转身走出了房间。
“看来你还没醒。继续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按铃。”
随着厚重的隔音门重重关上,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不过这一次,连苏正翻书的声音都没了。
真正的刑罚,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就是着名的“熬鹰”。
在这个24小时长明的房间里,我失去了睡眠的权利。每当我眼皮打架、意识模糊即将睡着的时候,墙上的扩音器里就会突然传出尖锐的噪音,或者会有看守进来用力敲击椅背,大声呵斥:“坐好!不许睡!”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锯子,在一遍遍拉扯你的神经。
第一天,我还能在脑子里复盘案情。
第二天,我开始产生幻觉,墙上的软包纹路仿佛变成了扭曲的人脸。
第三天,我的意识开始断片,我甚至分不清刚才那一瞬间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在这无尽的白昼里,我引以为傲的智商、逻辑、经验,都在一点点被剥离。我从一个体面的人,退化成了一只只想闭眼睡觉的动物。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铁骨铮铮的汉子进了这里都会崩溃。
因为这里摧毁的不是肉体,而是你作为“人”的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在这种折磨中发疯的时候,门再次开了。
苏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还带着热气。
他把文件扔在我面前,语气冷得像一把刀:
“江远,别演了。看看这个,这就是你所谓的‘工作失误’?”
我强撑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份文件。
当我看清标题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