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含波的目光,猝不及防地从苏无瑕身上移开,钉在了赵谕脸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在这种场合,一个过于沉默的“未婚夫”,要么是真的懦弱无能,要么……就是隐藏得太深。
压力瞬间转移。
温酒酒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地蜷缩。
她深知冷铁衣的性子,冷硬寡言,不擅作伪,更不耐烦应付这等言语机锋。此刻叶含波突然发难,直指他态度“不够热衷”,乃是一个极刁钻的问题,既试探赵谕对此事的态度,也在观察他们“未婚夫妻”之间的默契程度。
赵谕抬起眼,迎上叶含波的目光。
他脸上那副憨厚木讷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里甚至带着点被点名后的茫然与无措,仿佛一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突然被推到了台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苏无瑕,那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的意味,然后才转向叶含波,嘴唇嚅嗫了几下,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北方口音:
“回……回大小姐的话。我……我对那些宝藏啊,海图啊,懂得不多。”
他语气朴实,甚至有些笨拙,“家里……家里以前是做药材和绸缎生意的,水上的事情,我不太明白。无瑕妹妹她……她从小就知道家里这些事,一直想找到祖产,光耀门楣。
我……我既然与她定了亲,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想的,我便支持。她若觉得有希望,我便陪着她。至于……至于危不危险……”
他顿了顿,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属于年轻男子的、略显固执的认真,“无瑕都不怕,我一个大男人,自然更不该怕。我会护着她。”
这番话,将一个出身传统商户、对海上事务陌生、性格内向但重视承诺、以未婚妻意愿为主的“老实未婚夫”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没有高谈阔论,没有急切表现,只是朴素地表达了对未婚妻的支持和保护的决心,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尤其最后那句“我会护着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他憨厚的外表形成微妙反差,恰如其分地展现了一个沉默寡言者内里的担当。
叶含波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赵谕的反应,倒比她预想的要……自然。没有急于辩解,没有夸夸其谈,只是笨拙地表明态度,反而让人更不易产生怀疑。
而且,他提及的“家里做药材绸缎生意”,也与苏无瑕之前所说的家世背景吻合。这种细节上的一致性,往往是伪装最难做到的地方。
“倒是情深意重。”叶含波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是讽。
她重新将目光转回苏无瑕,似乎对赵谕的兴趣仅限于此,但心中那根怀疑的弦,却并未完全放松。这赵谕,要么真是这般憨实,要么,就是个极擅隐藏、心机深沉之辈。而后者,往往更危险。
“苏姑娘,”叶含波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恢复了那种主导者的姿态,“你的故事,你的信物,还有你这位赵公子的心意,我都听了,也看了。寻根问祖,光耀门楣,人之常情。我漕帮开门做生意,讲究的也是个‘利’字。你许下的五成宝藏,扩展海路,听起来确实诱人。”
她话锋在此处刻意停顿,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茶水的余韵,也像在给苏无瑕留出希望攀升的时间。苏无瑕配合地露出期盼的神色,屏息等待。
“但是,”叶含波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轩内格外清晰,也瞬间击碎了那点刚刚升起的希冀,“合作,不是靠讲故事和许空愿就能成的。你们说宝藏,说海图,说铜管……这一切,都建立在‘如果’、‘可能’、‘怀疑’之上。我漕帮的每一分力气,都不会花在虚无缥缈的猜测上。”
她目光清冷,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想借我漕帮之力,查验线索,甚至探寻宝藏,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苏无瑕心脏狂跳,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微微倾身:“大小姐请讲。”
“第一,”叶含波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你们必须提供更多、更实在的,关于那‘宝藏’存在的证据。不是这种语焉不详的偈语和残缺的旧图。我要看到,至少一条明确的,能带来现时利益的线索。比如,一张标注了确切地点、能立刻派人前去核实的小型藏宝点地图,或者,一种只有你们知道、能打开某个特定机关或解读某种密文的方法。这,是你们合作的‘投名状’,也是证明你们并非信口开河的凭据。”
苏无瑕心中暗叫厉害。
叶含波这是逼他们拿出“干货”,将虚无的传说,转化为可验证、可即刻获利的实质。这无疑是极大的难题,他们哪里真有宝藏线索?
但她脸上却显出为难与挣扎,咬了咬下唇,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片刻,她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从贴身之处取出一个小小的、以蜜蜡封口的细竹管,双手微微发颤地递上。
“此物……是家父临终前,秘密交予我的。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示人。”
苏无瑕声音哽咽,眼圈微红,演技十足,“里面是一小卷更详细的海图残片,以及……一组据说是开启宝库外围某处暗门的密码符文。地点……地点在流求(台湾)以东某处荒岛。
家父曾说,他曾祖父年轻时,曾按此图找到那处,取出了外围存放的一部分金银,用作家族经商资本,但因核心图卷遗失,无法进入主藏室。此事家族中仅有数人知晓,那处外围藏所,据说已被重新掩藏,但这密码或可重新开启……或至少,证明其存在。”
这细竹管和里面的“密码”,自然是另一重精心准备的道具。流求以东的荒岛,地域广阔,难以即刻验证;密码符文更是玄之又玄,真伪难辨。但这已是他们目前能拿出的、最具实质性的东西了,至少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那中年嬷嬷再次上前,接过竹管,检查了蜜蜡封印完好,才呈给叶含波。
叶含波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拿着竹管,在指尖转动把玩,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如刀,直刺苏无瑕眼底,语气也陡然加重,“关于黑鲛船和那铜管,我可以明确告知你们,我对此事,确实略知一二。但此物牵连甚广,涉及泉州大案,乃至更上层的关系。你们若真想借此物印证线索,寻找宝藏,那么,在拿出足够的诚意之后,还需答应我……”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不得以任何形式,将此事泄露给第三方,尤其是官府和其他江湖势力。所有探查,需在我漕帮的完全掌控之下进行。若那铜管真与你们苏家宝藏有关,一切处置,由我漕帮主导,你们可参与,但不得擅作主张。若无关……你们须立即罢手,并对此间所有谈话内容,守口如瓶,永不再提。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美眸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已足以说明一切。这是警告,更是划定界限——即便合作,主导权也必须牢牢掌握在她叶含波手中,而且绝不容许此事外泄,引发不可控的波澜。
苏无瑕与赵谕心中俱是一震。
叶含波这番话,几乎等于变相承认了她知晓“黑鲛船铜管”之事,甚至可能就在她手中或掌控之中!而她提出这两个条件,尤其第二个,虽然苛刻,却正是他们接近目标所必须跨越的关卡。关键在于,他们能否“满足”第一个条件,取信于她。
苏无瑕脸上露出被那杀意震慑的苍白,但眼神中的执着依旧未散。她与赵谕再次对视,赵谕憨厚的脸上也露出凝重之色,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大小姐的条件……我们明白。”苏无瑕声音微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那竹管中之物,便是我们目前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至于保密与听从安排……只要大小姐能给我们一个查验印证的机会,一切,但凭大小姐吩咐!我苏无瑕在此立誓,若违此约,人神共弃,死无葬身之地!”她举手立誓,神情庄重恳切。(温酒酒心底默念:老天爷,发誓的是苏无瑕,不是本姑娘,您若要应誓,去找她,别来找我!)
叶含波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脸上、眼中、乃至细微的肌肉颤动上缓缓巡视,仿佛要穿透那层清秀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轩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窗外运河的水声,不知疲倦地哗哗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叶含波终于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冰冷的锐利稍稍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慵懒的、难以捉摸的表情。
“誓言不过空口白言。”她淡淡道,指尖点了点那细竹管,“此物,我会派人查验。至于你们……”她目光扫过苏无瑕与赵谕,“先在临安住下。未经我允许,不得擅自离开,也不得再与任何人提及此事,等我消息。”
她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但这“住下等消息”,已是一种默许的、有待观察的合作开端。
苏无瑕心中一松,知道这最关键的第一步,总算勉强踏了出去。她连忙起身,与赵谕一同行礼:“多谢大小姐!我们定当遵从,静候佳音。”
叶含波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好了,今日便到此。林嬷嬷,送客。”
那中年嬷嬷上前,无声地做出“请”的手势。
苏无瑕与赵谕再次行礼,这才转身,跟着林嬷嬷朝门外走去。自始至终,赵谕都沉默地跟在苏无瑕身侧,扮演他可靠沉默的背景板。
直到走出听涛轩,穿过月洞门,重新踏上总舵内部的青石板路,感受到背后那如影随形的审视目光似乎少了一些,苏无瑕一直紧绷的心弦,才敢稍稍松懈半分。背后,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们走出漕帮总舵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重新汇入拱宸桥喧嚣的人流。阳光刺眼,市声嘈杂,一切都与来时无异。但他们知道,从踏入听涛轩的那一刻起,他们已不再仅仅是“苏无瑕”和“赵谕”,而是正式卷入了围绕“黑鲛”铜管、前朝秘宝以及漕帮内部暗流的巨大漩涡之中。
叶含波的态度暧昧不明,条件苛刻。那细竹管中的“证据”能否暂时取信于她?真正的铜管下落究竟如何?而暗处,蒋坤以及其他觊觎的势力,又是否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对“苏氏后人”?
危机,方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