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湿漉漉地上了岸,黑衣人在前引路,专挑荒僻无人的小径疾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位于山坳的废弃砖窑前。黑衣人熟门熟路地拨开窑口堆积的茅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进去暂避,里面有干柴和火折子,可以生火烘烤衣物。我去看看外面情况,顺便弄点吃的。”黑衣人交代完,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冷铁衣没有立刻进窑,而是在洞口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并无埋伏痕迹,才护着温酒酒进去。
窑洞内空间不大,但干燥,角落里果然堆着一些干柴,还有一块破旧的毡毯。
很快,冷铁衣生起了一小堆火。温暖的火光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彼此狼狈却警惕的脸庞。
“会是谁?”温酒酒一边拧着衣角的水,一边低声问。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充满了困惑与后怕。
冷铁衣摇摇头,目光盯着跳跃的火焰:“不清楚。但对方显然知道我们会遇袭,提前在那里等候。要么是叶含波安排的接应后手,要么……就是我们身份已然暴露,有第三方势力介入,想浑水摸鱼。”
“身份暴露?”温酒酒心头一凛,“难道蒋坤那边……”
“未必是蒋坤。”冷铁衣沉吟,“袭击者训练有素,不像寻常江湖帮派,倒像是专业的杀手。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抓我们,或者杀我们。”他顿了顿,“别院内奸能知道秘道出口大致方位,安排伏击,这不足为奇。奇的是,这救我们的人,似乎也知道。”
正说话间,窑洞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冷铁衣立刻按剑起身,将温酒酒护在身后。
黑衣人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和一只水囊。他将东西放在火堆边,扯下了蒙面的黑巾。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平凡无奇、属于中年男子的脸,肤色黝黑,像是常年在河上讨生活的船夫,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与那张脸颇不相称。
“吃点东西,换身干爽衣服。”他将包袱推过来,里面是两套粗布衣衫,还有些干粮。
“你到底是谁?”冷铁衣没有接,再次问道,语气不容置疑。
黑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温酒酒,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姓江,行九,弟兄们都叫我江老九。是……温大人的人。”
温大人!
温酒酒浑身一震,几乎要失声惊呼,被冷铁衣及时按住。她父亲温如晦安排在临安的人?!父亲果然留有后手!
江老九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温大人料到小姐和冷少侠此行凶险,临行前密令我等,若遇紧急,或身份可能暴露时,暗中接应。今日别院被围,动静太大,我们的人察觉有异,又探知蒋坤另派了人手在运河几条水道设伏,便知不妙。我奉命在秘道出口附近水域接应,果然遇到袭击。”
原来如此!温酒酒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绝处逢生的庆幸,又有对父亲深谋远虑的感佩,更有对眼下危局的深深忧虑。父亲的人出现,固然是助力,但也意味着,他们的身份和行动,至少在江老九这一层,已不再是秘密。
“温大人还有何吩咐?”冷铁衣冷静地问,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江老九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温”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温酒酒认得,这是父亲身边最信任的暗卫才有的信物。
“温大人只令我等护二位周全,见机行事,并未有具体吩咐。”江老九收起令牌,“眼下临安已乱,蒋坤与叶含波火并,二位身份敏感,无论是漕帮哪一方得势,对二位都非好事。依在下之见,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临安,返回泉州,从长计议。”
离开?温酒酒下意识地摇头。
铜管尚未到手,确切消息也未传回,父亲交代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岂能就此离开?更何况,那铜管如今被叶含波藏在别院石室夹壁,蒋坤围攻之下,能否保住尚未可知。若铜管落入蒋坤之手,或被毁,或内容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还不能走。”温酒酒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江……江叔,临安之事,关乎重大,我们必须弄清楚那铜管的下落,以及其中究竟是何物。”
江老九皱眉:“姑娘,如今漕帮内乱,局面失控,二位身份恐怕已然引起多方注意,留下太过危险。那铜管乃是非之物,沾之即祸,不如……”
“江叔,”冷铁衣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温大人派我等前来,自有深意。临安之事未了,岂能半途而废?况且,如今叶含波与蒋坤相争,正是浑水摸鱼、探明真相之机。我等自有计较,还请江叔相助。”
江老九看着眼前这一对年轻男女,一个眼神坚定,一个沉稳如山,知道劝不动,心中暗叹温大人这两位晚辈胆识过人,却也忧心忡忡。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老九自当奉命。此处砖窑尚算安全,二位可在此暂避,烘干衣物,歇息片刻。老九出去打探消息,看看别院那边情况如何,再做打算。”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与老九一同潜伏临安的,还有两位兄弟,我会联络他们,看能否寻机再探别院,或打听铜管下落。”
“有劳江叔。”温酒酒与冷铁衣齐声道。
江老九点点头,不再多言,再次蒙上面巾,身形一闪,消失在窑洞外的夜色中。
火堆噼啪作响,温暖着湿冷的身体,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别院方向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些,但喊杀声隐约可闻,显然争斗并未停歇。叶含波能否守住?铜管是否安然?蒋坤背后,除了快剑门、连环坞,是否还有更深的黑手?
而他们自己,虽然暂时脱险,得到了父亲暗桩的接应,但行踪已然暴露,身份也可能不再绝对保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
温酒酒换上了江老九带来的粗布衣衫,虽不合身,却干燥温暖。她坐在火边,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焰,琥珀色的眼眸中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冷大哥,”她轻声问,“你说,那救我们的黑衣人,真的是江叔吗?”
冷铁衣拨弄着火堆,目光幽深:“信物无误,且对我们并无恶意。应是温大人安排无疑。只是……”他顿了顿,“温大人的暗桩在此刻现身,也说明,临安的局面,已恶化到他认为必须动用这步暗棋的程度了。”
温酒酒默然。
父亲一向谨慎,若非情况危急到极点,绝不会轻易启动这最后的保障。他们的处境,比想象的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