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一片狼藉。长明灯被打翻在地,灯油流淌,石桌石凳歪倒,显然已被粗鲁地搜查过。但幸运的是,藏匿铜管的夹壁位置,似乎并未被发现——那面墙壁看起来完好无损。
“快!”江老九低喝一声,立刻按照叶含波的手法,在指定位置按压。
“轧轧”轻响,墙壁滑开,露出那个小孔洞。然而,孔洞内——空空如也!
温酒酒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冰凉。
铜管不见了!被蒋坤的人拿走了?还是被叶含波在最后关头转移了?
“难道来晚了?”江老九脸色难看。
冷铁衣目光锐利,迅速扫视石室。他走到那被打翻的长明灯旁,蹲下身子,用手指捻起一点尚未完全凝固的灯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地面。
“血迹,很新。”他沉声道,指向石桌附近地面几滴不易察觉的暗红色,“还有……脚印,不止一人,方向杂乱,但有一行脚印较深,走向那边。”他指向石室另一侧,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用来伪装修葺痕迹的杂木和破砖。
江老九与温酒酒立刻上前。搬开杂木,后面是石室粗糙的墙壁,并无异常。但冷铁衣却蹲下身,仔细查看墙角与地面的接缝处。
“这里,”他低声道,手指在墙角一块略松动的石砖边缘轻轻一划,“有新鲜的摩擦痕迹,砖缝里的灰尘被蹭掉了。”
他示意江老九和温酒酒后退,然后运气于掌,抵住那块石砖,缓缓向内推去。石砖竟被推动了寸许,随即,旁边一块更大的石板,悄无声息地向内翻转,露出另一个黑黝黝的、更窄的洞口!一股更阴冷的风从洞内吹出。
“还有密道!”温酒酒低呼。
这显然是叶含波预留的另一条、或许连林嬷嬷都不知道的绝密逃生通道!她在最后关头,带着铜管从这里逃走了?还是……有人带着铜管从这里进来或离开?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冷铁衣毫不犹豫,当先钻入。江老九示意温酒酒跟上,自己断后。
这条密道比“暗流”秘道更加简陋、狭窄,显然是仓促开凿或利用天然石缝改造而成,有的地方甚至需要侧身挤过。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三人屏息凝神,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密道并非直行,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行。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微光,并有潺潺水声传来。
冷铁衣加快速度,爬到出口。
出口隐藏在一处河岸陡坡的灌木丛后,外面便是运河的一条小支流,水流平缓。月光下,能看见岸边有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水里,岸边水中,还漂浮着几片被扯碎的、深蓝色的绒布碎片——正是叶含波用来包裹铜管的那块布!
“有人从这里下水了!带着铜管!”江老九低声道,脸色严峻,“看脚印,不止一人,且似乎有挣扎痕迹。”
是叶含波带着铜管从此逃走,被人追击?还是有人夺了铜管,从此遁走?血迹、碎布、挣扎痕迹……一切都显示,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短暂的、激烈的争夺。
“追!”冷铁衣当机立断,就要下水。
就在这时,下游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重物落水之声。
随即,一道黑影从芦苇丛中踉跄扑出,倒在岸边浅水处,似乎受了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中紧紧抓着一个用破烂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月光虽然黯淡,但温酒酒一眼就认出,那身形,那破烂油布包裹的形状长度——是叶含波!她手中抓着的,正是那个装着铜管的铁盒!
几乎在同时,芦苇丛中又冲出两条黑影,手持利刃,恶狠狠地扑向水中的叶含波,目标直指她手中的油布包裹!
“是她!”温酒酒失声。
无需多言,冷铁衣与江老九已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疾射而出!冷铁衣直取那两名追击者,江老九则扑向水中的叶含波,意图抢夺铜管,或至少阻止它落入那两人之手。
战斗在瞬间爆发,又结束得极其迅速。那两名追击者显然没料到此处还有黄雀,仓促应战。
冷铁衣出手毫不容情,刀光如匹练,瞬间将一人劈翻,另一人被江老九从旁偷袭,分水刺贯入后心。
叶含波倒在浅水中,浑身湿透,黑衣多处破裂,露出里面白色中衣和狰狞伤口,鲜血不断渗出,将身下河水染红。
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睛,在看到突然出现的冷铁衣和江老九,尤其是看到随后从灌木后走出的温酒酒时,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愕、了然与一丝绝望的复杂光芒。
她死死抓着那个油布包裹,呼吸声益发粗重,仿佛那是她最后的生命。
江老九上前,想要夺过包裹。
叶含波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地将包裹往身后水中一藏,嘶声道:“别过来!否则……我毁了它!”她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举起,手中握着一枚黑漆漆的、似乎是火雷筒的东西!
江老九动作一滞。
冷铁衣解决了对手,也持刀逼近,目光冷冽。
温酒酒快步走到水边,看着奄奄一息却依旧凶狠如受伤母狼的叶含波,心中百味杂陈。
这个曾经慵懒傲慢、执掌权柄的漕帮大小姐,此刻狼狈如斯,却依然紧握着那可能带来无尽灾祸的铜管不放。
“叶大小姐,”温酒酒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将铜管给我们。你伤得很重,需要医治。我们……可以救你。”
“救……我?”叶含波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带着血沫的弧度,目光死死盯着温酒酒,“苏无瑕……不,或许我该叫你……温姑娘?泉州温知州的……千金?”
温酒酒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她竟然知道了?!
冷铁衣眼中寒光爆射,一步踏前,刀尖直指叶含波。
叶含波却似乎毫不在意逼近的刀锋,只是看着温酒酒,眼中充满了然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我早该想到……琥珀眼眸,知晓‘黑鲛’内情,对铜管如此执着……除了泉州温大人,还有谁会派如此人物来临安?呵呵……咳咳……”
她剧烈咳嗽起来,吐出更多的血沫,“温大人好算计……派亲生女儿和未来女婿,冒充胡商后裔,深入虎穴……咳咳……真是……忠心可嘉!”
她每说一句,温酒酒的脸色便白一分。身份彻底暴露了!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可惜啊……”叶含波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却亮得瘆人,“温姑娘,你父亲要查的……咳咳……恐怕不止是‘黑鲛’走私吧?这铜管里的东西……牵扯的人,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高得多……你们……拿不起……”
她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凄厉的警告。
“将铜管给我!”冷铁衣厉声道,刀尖已抵住叶含波咽喉。
叶含波看着他,面色涌上潮红。“铁衣哥哥,我从小……咳咳……就知道要嫁你为妻,我们……我们……十几年的情分,竟比不上她温兰醑……与你两载……两载情意吗?”说着话,嘴里面不断有鲜血涌出,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也罢……咳咳……铁衣哥哥,含波就……就……将此物……送予你……可好?”
说完,忽然古怪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她惨白的脸上显得异常诡异。
她握着火雷筒的手,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想要做些什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对面河岸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目标并非场中任何人,而是叶含波身前的水面和她手中的油布包裹!
“小心!”江老九大喝,扑向温酒酒。
冷铁衣也下意识挥刀格挡射向叶含波的箭矢。
“噗!”一支弩箭射穿了油布包裹,钉入叶含波握包裹的手腕!她惨叫一声,包裹脱手,落入水中。
与此同时,更多的黑影从对面芦苇丛中、从上下游的水中冒出,手持劲弩刀剑,无声而迅疾地包围过来!
这些人黑衣蒙面,动作整齐划一,气息阴冷,与之前袭击小船的杀手如出一辙,但人数更多,阵型更严密!
是另一股势力!一直在暗中窥视,等待着这最后一刻的第三方!
“抢铜管!”冷铁衣对江老九暴喝一声,自己则挥刀迎向扑来的黑衣人,要为江老九争取时间。
江老九毫不迟疑,扑入水中,去捞那沉浮的油布包裹。
叶含波倒在血泊中,看着混乱的战团,看着在水中奋力抢夺包裹的江老九,看着拼死抵挡黑衣人的冷铁衣,又看了看被江老九护在身后、脸色苍白的温酒酒,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抹古怪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握着火雷筒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那危险的小圆筒滚落水中,悄无声息。
“走……快走……”她用尽最后气力,对离她最近的温酒酒,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未曾受伤的左手重重地握住温酒酒的手,随即,头一歪,气息断绝。
那双曾明媚慵懒、也曾凌厉冰寒的眸子,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叶大小姐!”温酒酒心中蓦地一痛,不知为何,竟喊出声来。
她抬起右手,手中赫然是当日陈氏兄弟手上的乌木令牌。
这个与她周旋、争斗、彼此猜忌算计了许久的对手,就这样死在了她的面前,死在了一场更加黑暗的阴谋与争夺之中。
温酒酒虽不知乌木令牌有何用处,但叶含波临终托付,定然相当重要。随即挂到颈上,塞入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