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酒独自站在荒凉的埠头，晨风吹过，湿透的布衫贴在身上，寒意阵阵。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襟，将铜管包裹藏得更妥帖些，迈步踏上了那条通往竹林深处、青苔斑驳的石板小径。
小径幽深，两侧竹林沙沙作响，更显寂静。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果然出现一扇不起眼的、油漆斑驳的角门，正是水月庵的后门。门扉紧闭，寂然无声。
温酒酒没有贸然叩门。她先绕着庵墙走了小半圈，观察地形。水月庵规模不大，白墙黛瓦，掩映在竹林中，确实清静。前门似乎对着另一条山路，香客罕至。此刻时辰尚早，庵内悄无声息，连晨钟都未敲响。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退回后门附近，藏身在一丛茂密的修竹之后，耐心等待。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大亮，雾气散尽。庵内终于传来些许动静——是洒扫庭院的声音，还有低低的、模糊的诵经声。
又等了一会儿，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灰色缁衣、身形瘦小的小尼姑，提着木桶，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河边打水。
机会！温酒酒从竹丛后闪身而出，动作尽量放轻，但还是惊动了那小尼姑。
“谁？”小尼姑吓了一跳，木桶差点脱手，待看清是个浑身湿透、衣衫不整、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子，更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小师父莫怕，”温酒酒连忙压低声音，脸上做出惊惶无助之色，“我……我是遭了难的香客，昨夜不幸落水，漂流至此。听闻庵中静慈师太慈悲，特来求助，求一碗热水，一方容身之地，暂避片刻。”她说着，眼中适时地泛起泪光，身子微微发抖，看起来楚楚可怜。
小尼姑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涉世未深，见她模样凄惨，不似歹人，戒心去了大半，迟疑道：“这……施主稍等，我……我去禀告师父。”说着，放下木桶，转身跑回庵内，将门虚掩。
温酒酒心提了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
若静慈师太是叶含波的人，且尚未变节或遇害，或许会收留她。若是……她已做好了随时转身逃入竹林的准备。
不多时，门再次打开。
出来的不再是那小尼姑，而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矍、目光沉静的中年尼姑，同样身着灰色缁衣，但气度沉稳，手持一串乌木念珠。
她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温酒酒，尤其在看到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形状奇特的包裹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施主从何处来？因何落难？”静慈师太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温酒酒心中微凛，这师太的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寻常。她依旧按照想好的说辞，低声啜泣着重复了一遍“北地投亲遇水匪落水与家人失散”的故事。
静慈师太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遭此大难，我佛慈悲，自当相助。请随贫尼进来，换身干净衣裳，用些斋饭吧。”说着，侧身让开了门。
温酒酒心中一松，连忙道谢，跟着静慈师太走进庵内。小尼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提起木桶继续去打水。
水月庵内果然清幽，庭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古树参天，佛堂里传来规律的木鱼声和诵经声。静慈师太将她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取来一套干净的灰色缁衣，显然是给挂单女客准备的，又让小尼姑送来热水和简单的素斋馒头。
“施主先在此洗漱用斋，稍作休息，贫尼还要去前殿做早课。”静慈师太说完，合十一礼，便转身离去，并细心地将禅房门带上。
温酒酒不敢完全放松。她快速检查了禅房，除了一床一桌一凳，一个简陋的佛龛，别无长物，也无藏人之所。
她换下湿冷的布衫，穿上干爽的缁衣，虽然宽大不合身，但总算暖和了许多。
她将铜管包裹藏在床铺被褥之下，用枕头压住，这才坐下来，小口吃着馒头，就着热水，慢慢恢复体力。
斋饭简单，但她吃得异常仔细，同时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庵内很安静，只有规律的诵经声和木鱼声，偶尔有小尼姑走动的轻响。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早课似乎结束了。脚步声传来，停在禅房外，轻轻叩门。
“施主，可方便？”是静慈师太的声音。
温酒酒心中一紧，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定了定神：“师太请进。”
静慈师太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白布。
“贫尼见施主手上似有擦伤，特拿来伤药和布条，施主可自行敷用。”
“多谢师太。”温酒酒接过，心中警惕更甚。这静慈师太太过周到，反而让她不安。
静慈师太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桌旁坐下，目光再次落到温酒酒脸上，这一次，不再掩饰其中的探究。
“施主，”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你并非寻常落难香客，对吗？”
温酒酒心头剧震，手指瞬间捏紧了药瓶，脸上却强自镇定：“师太何出此言？无瑕确是遭了难……”
“无瑕？”静慈师太打断她，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苏无瑕？叶大小姐前日派人传讯，说若有位名唤苏无瑕的姑娘前来，务必妥善安置，护其周全。”
温酒酒猛地抬头，看向静慈师太。
对方眼中并无杀意或敌视，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悲悯的了然。
叶含波果然给水月庵传了讯！而且是在别院被围之前！这说明，静慈师太确实是叶含波信任的人，至少，在昨夜之前是。
“师太认得叶大小姐？”温酒酒试探着问，并未立刻承认身份。
静慈师太微微颔首：“叶家于水月庵有再造之恩，叶大小姐对贫尼，亦有托付。”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沉重，“昨夜，澄心别院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隐约。贫尼便知……怕是出事了。今日清晨，施主便这般模样前来……怀中之物，形状特异，隐有血气。”
她目光如电，看向床铺方向，“若贫尼所料不差，施主便是苏姑娘，而你怀中之物，便是昨夜祸乱之源，也是叶大小姐嘱托贫尼，必要时需以性命守护之物，对吗？”
话已至此，温酒酒知道再隐瞒已无意义。这静慈师太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心如明镜，且对叶含波之事知之甚详。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静慈师太，郑重一礼：“师太明鉴。晚辈……确非苏无瑕。我姓温，来自泉州。怀中之物，关系重大，牵扯无数人性命。叶大小姐她……昨夜已然罹难。”
静慈师太手持念珠的手指骤然收紧，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悲恸，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惊涛暗涌。
“阿弥陀佛……劫数，劫数……”她低诵佛号，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温姑娘，叶大小姐既将你与此物托付，贫尼自当遵从。只是，如今形势险恶，水月庵也非绝对安全之地。你且在此安心休息，贫尼会安排可靠之人，送你离开临安这是非之地。”
“不，”温酒酒摇头，目光坚定，“师太，我不能走。此物关乎甚大，我必须弄清楚其中究竟。而且，我的同伴生死未卜，我必须找到他们，或者，确认他们的消息。”
静慈师太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沉默良久，叹道：“痴儿……此物乃不祥，沾之即祸。叶大小姐便是前车之鉴。你年纪轻轻，何必卷入这腥风血雨？”
“有些事，明知是祸，也不得不往。”温酒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师太，请您帮我。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仔细查验此物。也需要知道，昨夜别院之后，临安城现今是何局势？漕帮内乱如何了？还有……可有我两位同伴的消息？一位姓赵，一位姓江。
静慈师太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被她眼中的决绝所动，终于缓缓点头：“罢了，既是叶大小姐所托，贫尼便助你一助。你且稍候。”她起身，走到禅房佛龛前，伸手在佛像底座某处一按，只听一声轻响，佛龛后的墙壁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一间更加隐蔽的暗室！
“此密室乃叶大小姐早年捐资修葺庵堂时所建，除贫尼外，无人知晓。你可在内暂避，仔细查验那物。至于外界消息……”静慈师太道，“贫尼即刻遣人下山打听。你两位同伴的形貌特征，告知贫尼。”
温酒酒大喜过望，连忙将冷铁衣（赵谕）和江老九的形貌简要描述。静慈师太记下，合十道：“温姑娘请入内。斋饭茶水，贫尼会按时送来。切记，无论听到外面有何动静，未得贫尼允许，绝不可出来。”
“多谢师太！”温酒酒再次郑重行礼，抱起藏在被褥下的铜管包裹，快步走入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