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伯听完江渊这番安排,
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江渊手里的城主令,
又看了看江渊那张平静如古井的脸,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何止是衣食无忧,
这简直是请了尊菩萨当靠山啊!
有城主亲自照应,谁还敢动他苏家一根毫毛?
“大师……大师……”
苏老伯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老泪纵横,噗通一声,竟又要跪下。
江渊眼疾手快,一股柔和的劲力托住了他。
“老丈,使不得。”
“使得!使得啊!”
苏老伯哽咽着,老脸涨得通红,
“您这般为我们父女着想,老朽……老朽无以为报啊!”
他抹了把眼泪,象是下定什么决心,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
“大师!这悦来客栈,是老朽一辈子的心血,如今也算小有家资。老朽无以为报,愿将这客栈赠予大师!只求大师能收下,让老朽心安啊!”
此言一出,连安如烟都挑挑眉。
这老头,倒是挺有魄力。
江渊看着那串钥匙,摇摇头,微笑道:
“贫僧乃方外之人,要这红尘俗物何用?老丈的心意,贫僧心领了。”
他将钥匙推了回去。
“贫僧所为,皆是随心而动,不求回报。老丈若真想让贫僧心安,便好好保重身体,安度晚年,如此,贫僧便无牵挂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拒绝馈赠,
又安抚人心,
还顺带给自己立了个高风亮节的人设。
苏家父女听得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苏媚儿看着自己师尊的眼神,
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了。
……
……
半个时辰后,
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驶出悦来客栈。
苏家父女在门口挥泪相别,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踪影。
车厢内,气氛有些古怪。
安如烟斜倚在软榻上,
看着闭目养神的江渊,
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净心端坐在角落,手里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
只是那偶尔瞥向江渊的眼神,泄露她内心的不平静。
苏媚儿则有些局促地坐在另一边,第一次离家远行,
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父亲的不舍。
马车行了一阵,安如烟终于忍不住了。
“臭和尚,你不是说要去城主府打个招呼吗?”
她伸出纤纤玉足,
轻轻踢踢江渊的小腿,
“这路,可不对啊。”
悦来客栈在城南,城主府在城中心,
而马车却一路向着北城门的方向驶去。
净心和苏媚儿也闻言望了过来,
眼中带着同样的疑惑。
江渊缓缓睁开眼,抓着她的脚踝,
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只是淡淡道:
“城主府现在没人,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没人?”
安如烟柳眉一蹙,
“那王城主跑哪去了?”
江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啊,现在应该在城门口,等着给贫僧送行呢。”
“送行?”
安如烟和净心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解。
江渊没有过多解释,
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安如烟撇撇嘴,
心里暗骂一声“神棍”,却也没有再追问。
马车继续前行,
周围的街道愈发冷清,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肃杀之气。
当马车终于在北城门前停下时,
只见往日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北城门,此刻城门紧闭,城墙之上,
站满披坚执锐的城卫军,刀枪林立,寒光闪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城门之下,青州城主王昭杰正带着一众官员,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抬头望向城南的方向。
当看到江渊从马车上下来时,突感意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
“师兄!”
“您……怎么来这了啊,找小弟有事?”
江渊神色淡然地摇摇头,
扫了一眼城墙上的阵仗,好奇道。
“如此多城卫军,是发生什么了吗?”
王昭杰汗颜: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兄,昨夜在城西三里发现被马匪杀死的游商,我这不是让人来查,顺便全城戒严,防止马匪混进青州销赃嘛。”
“阿弥陀佛,王城主辛苦了,可有需要贫僧相助的地方?”江渊客气一句。
“马匪这种小事哪扰师兄你出手啊,”
王昭杰小心翼翼的看着江渊,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颤颤巍巍问道。
“师兄你这是要离开青州城?!”
“可是小弟招待不周,让您住得不舒心了?您跟我说,我马上让人改!”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
这位爷可是连皇帝的册封都敢拒的主,
万一真是自己哪里伺候得不好,惹得他不高兴,拍拍屁股走了,
那自己这刚抱上的大腿,岂不是飞了?
“非也,贫僧此番并非是要离开青州。”
“啊?”
王昭杰一愣,没反应过来。
不离开?
那您这出城的架势是……
“贫僧算出,青州近日恐有异动,若待在城中,怕是会波及无辜百姓。”
江渊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说道,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贫僧不愿因一人之故,而使满城百姓陷入水火。”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白莲教可能会动手是真的,
但他可不是怕波及百姓,纯粹是嫌麻烦。
可这话落在王昭杰耳朵里,那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高人!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不仅能未卜先知,算到有危险,更是心怀苍生,宁愿以身犯险,也不愿连累城中百姓!
“那……师兄您的意思是?”
江渊目光幽深,望向城外远方的官道,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白莲教妖人,因贫僧而起杀心,此乃因果。贫僧若是一味躲避,他们必然会在城中搅起风雨,以逼贫僧现身。”
“与其坐等他们出手,满城搜寻,打草惊蛇,不如……由贫僧亲自作饵,引蛇出洞。”
“一网打尽。”
最后四个字,江渊说得风轻云淡,
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王昭杰的心头。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王昭杰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披月白僧袍,神情淡漠的年轻僧人,
心中的敬佩之情,已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等深谋远虑,这等魄力担当,这等……这等装……咳,高人风范!
简直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师兄高义!”
王昭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斗,
“师兄为我青州百姓计,甘愿以身作饵,小弟……小弟铭感五内!”
他当即一挥手,豪气干云地说道:
“师兄放心!小弟这就调集城中所有城卫军,再请镇魔司的黑龙卫一同出动,在城外布下天罗地网,定让那些白莲教妖人,有来无回!”
“不必。”
江渊摆了摆手,拒绝他的提议。
“人多眼杂,反而会惊了这潭水里的鱼。”
他看着王昭杰,露出一抹悲天悯人的微笑。
“妖邪之辈,自有佛法度化,不劳城主费心。”
王昭杰闻言一窒,随即恍然大悟。
对啊!
师兄是何等人物?悬空寺的行走!佛门天骄!
对付区区几个妖人,哪里需要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插手?
师兄他老人家,恐怕是准备亲自出手,度化那些不开眼的家伙了!
“是是是,师兄说的是,是小弟愚钝了!”
王昭杰连忙躬身应道。
他再不敢多言,立刻转身,对着城门守将大喝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快!打开城门!恭送慧渊大师!”
“是!”
沉重的铁链声响起,紧闭的北城门,
在无数城卫军和官员敬畏的目光中,缓缓打开。
王昭杰亲自肃立在城门一侧,躬身九十度,做足姿态。
“恭送师兄!”
江渊微微颔首,从容地登上马车,
在王昭杰和一众官员狂热而崇敬的目送下,缓缓驶出青州城。
车厢内,安如烟看着那张从容淡定的侧脸,
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臭和尚,你可真能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