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即明。
翌日。
姜临从短暂的修行之中醒来,他神情自然,内视着体内的脉络和真气状况,感到还不错。
历经数周的修行,他的战斗经验有了飞速增长,此外,修为也有所变化,淬百骨阶段走了五分之一。
部分的骨骼出现异化,被真气千锤百炼之后,竟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有着远超石铁的硬度。
姜临估摸着,若想把这段路全部走完,至少还需要三个月,一点都快不得。
这还是此前百里风、李玉修、师父都特意告诫过他的经验,不能图一时进境之快,而致使武道之基存在不足。
尤其是三人之中的李玉修,曾在这个境界沉淀了将近十年有馀,尽管多次有着机会能突破,可他始终忍了下来,为的就是日后能走得更远。
姜临沉思片刻,再三检查自己的身体,直至确定没有任何的不适,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也怪不得他谨慎,从觉醒苍生溶炉之后,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就从炼血三阶突破至淬骨一阶,此后又遭遇了噩梦困扰。
姜临始终觉得境界提升得太快,可能会存在隐患。
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并没有。
“该回去了。”
不久,旭日初升,姜临起身,对着周围的大妖和两人说道。
他一挥袖袍,体内的真气轻振,沾染衣衫的灰尘,尽数荡清。
“好,那我们跟你回去,就驻扎在县城的附近。”
石妖、熊妖、狐妖等六位大妖,纷纷起身。
“等我口谕,若无口谕,你们徘徊县外百里即可,没有我的允许,不可狩杀人类。”
姜临叮嘱着一众大妖。
作为妖物,它们天生就对人类有极强的狩食欲望,反过来,人类也是如此,彼此都把对方当作了食物,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而驾驭那五头妖物的姜临并不想因为自己看管失责的原因,导致无妄之灾。
“是我等知晓。”
“走。”
姜临一步掠去,残影疾行山林之间,很快就消失不见,李玉修等人急忙跟上。
北石县。
县衙,百里风掐着日子计算,喃喃自语道:
“小友一去,已有二十四天,不知可否顺利?”
百里风隐隐有所担心,然而,不等他深思更多,就有匆匆的脚步声接近,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略带焦急的声音。
“大人!”
“不好了!”
“赵馆主?何事?”
百里风抬头,便看到赵询快步走来,二话不说,就把一封竹书摊开在他面前,上面是染血的文本,赫然写着咄咄逼人的威胁。
“丰农县,已被我等拿下,斩首武修过百,苏家,陈家,叶家,秦家,皆成俘虏,勿谓言之不预也!”
“命尔等速速投降,待我寨兵锋直指,尚能苟全性命。”
百里风忽地脸色严峻起来,下意识地问:“谁送过来的,使者呢?”
“”
“回禀大人,送信的灵鸽已死,对方并不给我们接触的机会。”
赵询心有不安,他知道所谓的‘豪侠寨’,就是方圆数千里面,最为猖獗的那一批山匪,实力不容小觑。
曾有传言,他们的寨主是淬骨三阶的武修,麾下九位当家,修为从强到弱排序,淬骨二阶的七位,一阶的两位。
这等势力,放在北石县,那就是独一无二的天。
豪侠寨驻扎在一个距离三座县城北石、丰农、石牙,都差不多远近的三角中心地带,常年对过路的贸易往来,杀人越货。
更是有一个嚣张至极的惯例,在近十五年来,几乎每隔三年,就发生一次大规模的劫掠行动。
由大当家的率领上千名山匪,浩浩荡荡的冲入某一县城内,择取最为富裕的世家,狠狠的收割一番。
轻则损失家财万贯,姿色稍好的妇女全部掳走;重则全族灭口,鸡犬不留。
信中所提到的丰农四大家族,都是武修家族,有两位,或三、四位的淬骨二阶武者坐镇,结果令人震惊,全部沦陷。
“真给他修成了?看来不是传闻啊。”
百里风顿感麻烦,他断定早年间的豪侠寨寨主,根本就没有三阶的实力。
因为那种修为实在太夸张了,面对二阶武修,就是全方面的碾压,和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若豪侠寨的寨主真有如此修为,何必等到现在,十五年前,早就可以一口气拿下三座城池了。
“大人,事态紧急,必须派人入山,通知临儿他们了。”
“过去的十五年来,由于北石县最为偏远,接壤妖土更多,即便是豪侠寨,也不愿前来攻打。”
“十五年里,石牙县被攻打三次,丰农县两次,而北石县一次都没有,这次只怕来势汹汹,说不定要屠城!”
赵询不敢试想,豪侠寨的武力到底有多强,他现在心乱如麻,一股脑地把想法说出来,和百里风商讨对策。
“”
“入山?”
听到这个建议的瞬间,百里风予以否定。
“不能那样做,派出多少武修,都不够那些妖魔吃的”
“那要把消息传给其他的势力吗?”
忽然,赵询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也是了。
那些人的消息渠道,怎么可能连他都不如,再有豪侠寨送出的灵鸽,未必就他那一只。
从百里大人先前的反应来看,那些氏族、帮派的领袖,很有可能在收到消息之后,正处于摇摆不定的阶段。
随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起来,百里风有所预料,风轻云淡地调侃一句:
“赵馆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替我传唤李玉成、李左衣父子前来吧。”
“如今,除了这他们,其他的武修,我当真信不过。”
“好,我这就去。”
赵询点头,正准备转身,就有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堂外传来。
“不必了,老夫来了。”
话音落下,一袭棕褐长衫的李左衣、携李玉成亲至,在他们的手上,同样有一封染血的竹书。
“大人,想好应对之策了么?我与父亲愿为您效劳。”
李玉成上前抱拳行礼,以示敬意。
他神情无畏,眉宇之间密布肃杀之气,显然是做好了准备,大干一场。
“应对之策?怕是难了”
百里风揉着太阳穴,缓缓解释:
“那些山匪不知何时袭来,安排百姓迁移来不及了,路上更有其他凶险,是万万不能离去的。”
“而当今城中,最强者也不过是淬骨二阶三脏之境,双方的力量根本就不在一个层级。”
“若是那三人回来了呢?”李左衣有所期望。
“难说”
百里风也不好下定论,他知道姜临很强,能杀接近化形后期的白抚锋,可那也终究是接近而已,不是真正踏足那一领域的存在。
“不早不晚,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我怀疑是某些人,主动勾引外敌所致,就连我等的情报,都被卖了一个干净。”
赵询把怀疑的矛盾,直指王家、百相堂、商宝阁这三处。
“是的话,也没办法,尽人事,听天命吧。”
百里风无奈地说道,心底甚是惋惜。
如果没有二十年的折磨,今时今日,他早就修成淬骨三阶了,何须惧怕那等打家劫舍的屑小。
“还请大人,务必振作起来,就算情况再糟,老夫依旧会让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
李左衣的声音很冷,冷得让人不适:“只要我一息尚存,就能把他们全部拖下水。”
“”
百里风没有继续说些什么,他陷入深思,该如何尽可能的拖住时间。
这一日。
县衙的内堂格外冷清,没有等来该来的客人。
冥冥之中,县内的三大势力都收到了风声,却没有任何一家主动前来汇报,反而是装作不知情的模样,静候县衙的通知,以便占据更多的主动。
百相堂,一座破烂、年久失修的茅屋内,两位淬骨二阶的武修席地而坐。
一人是拉二胡的老瞎子,另一人则是常年化着浓妆,穿着戏服的花旦。
“馀老,您看我们要不要尽早选择?”
花旦女子手里夹着一封较为特殊的书信,没有丝毫血迹,反而散发着缕缕墨水的芳香。
撰写密信的人,是豪侠寨的三大家,前来百相堂求证关于姜临的身世,以及相关修为的情报。
此外,更对两人抛出了橄榄枝,想把他们一并收入寨内。
“做不来”
老瞎子只说了三个字,敞开态度。
花旦陷入沉思,看着二人之间的那封书信,有所心动,为自己找借口道:
“如果有了这样的强者传授经验,说不定你我可以更快,先一步堂主,冲上淬骨三阶了,怎么?”
“你不感兴趣?”
花旦挑眉一笑,炯炯有神的眼睛只是一瞬,就展现出野心勃勃的凶芒。
她不甘久居于人下。
老瞎子依旧是自顾自地拨弄着膝间的二胡,心不在焉地道:
“不老头子怕死。”
“活到我把岁月不容易,小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
老瞎子知道山匪要来,表现得十分平常,在他看来,天灾人祸随时都会发生,没什么值得意外的,顺其自然就好,无非是生死而已。
“”
花旦沉默,她再三审视老瞎子,最终,轻叹一声。
“既如此,那就不为难前辈了。”
在她临走前,后方飘来若隐若现的风声。
“哗!”
“哗!”
门前的柳枝、树叶、地面石砖、木制梁柱,统统被看不见的利刃,拦腰切断,却没有一丝声响。
“是你做的么?”
老瞎子默默手拉二胡,胡弦紧绷,他对花旦女起了杀心,蓄势待发。
“不是我。”
花旦女径直离去,语气渐冷,脚步越走越远。
直到最后,老瞎子依旧是没有动手,双方都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王家。
宗庙之后的密室,王家直系血脉和高层,全部齐聚一堂,火光幽幽,映照着一张又一张焦躁、不安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大门轰隆隆推开。
众人视线汇聚而去,见到的是失魂落魄的王慈逸,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脚步麻木而迟缓的拖动着走来。
“家主大人,情况如何了?”
“查明灵鸽的来源了吗?”
“家主大人,我们要搬离此地吗?”
面对接踵而至的询问,王慈逸置若罔闻,只是无力地瘫软在位置上,眼神空洞地道:
“完了。”
“都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情绪有些崩溃,却发泄不出来,积攒在胸间,极为难受。
“家主,到底发生了什么?”剑修王虚怀皱眉问道。
“王在明,他,他要毁我王家十数代的基业啊!”
王慈逸气得浑身肥肉哆嗦,怒骂道:
“他竟私下和那豪侠寨的寨主有所来往”
“我早就和他说过了,姜临、百里风两个人得罪不了,隐忍隐忍,妥协妥协就罢了。”
“可他偏偏不听,在得知那山匪境界突破后,就把县里的情报,全都给捅了出去!”
“导致山匪在仓促灭掉丰农四大家族后,都不做休整,就准备接着攻打我们这里。”
“什么?!”
众人大惊失色,一颗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这是为什么?”有人不解。
“他信不过李家的承诺,觉得他们迟早和县衙一起,把王家、商宝阁吃得骨头都不剩。”
王慈逸怅然不已:
“他想借山匪之手,趁那几人外出之际,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北石县,再依靠豪侠寨的力量,摆脱血契的控制。”
“更重要的是,他笃定姜临是家族弃子,不会有大人物给他撑腰,这样的年轻天才,杀了也就杀了,没成长起来,什么都不是。”
听完家主的讲述,饶是头脑简单的王虚怀,都忍不住厉斥一声:
“愚蠢!”
“这是置我王家于水火之地,祖辈守着这片土地多少年了,如今不是要被百里风以谋逆的罪名清算,就是日后成为匪寨的傀儡。”
“他怎么就干出这种荒唐事!”
又一位白发苍苍的族老激动说道,他被气得五窍生烟,险些摔倒。
王家的这些高层,不是反对谋反,而是反对自找死路。
在他们看来,就算这场谋反成功了,王家的地位也不会得到实质性的提高。
毕竟,这是一个以武为尊的乱世,没有武力,什么都是空谈。
而王家的武力,就算再加之商宝阁,依旧是没办法和匪寨平起平坐。
如此一来,与虎谋皮,有可能事成之后,他们也会被吃得骨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