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象是个憋脚的小偷,偷走东西的时候总是弄出太大的动静,生怕主人发现不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时间的流逝或许只是日历的翻页,是额头上新增的皱纹。但对于我来说,时间的流逝是具象化的声音,是老旧座钟齿轮咬合时发出的金属悲鸣,是墙角蜘蛛网在气流中颤斗的次声波,更是人体细胞在那看不见的沙漏中逐渐干瘪的嘶嘶声。
自从那天在何老师的办公室学会了那套“屏障法”后,我对这个世界的噪音终于有了些许控制权。
这是一种类似潜水般的体验。只要我集中注意力,想象大脑周围竖起一道无形的铅墙,世界就会瞬间安静下来。我可以选择屏蔽掉几公里外李大爷家那台拖拉机发出的类似老慢支喘息的轰鸣,也可以选择听不见隔壁胖婶骂鸡时那音频极高、穿透力极强的碎碎念,甚至可以将全校同学读书时汇聚成的声浪,经过大脑滤波,变成背景里无害的白噪音。
这种能力让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清静”。
唯独有一种声音,我屏蔽不掉,也不敢屏蔽。
那就是奶奶的呼吸声。
那是我的十八岁生日前夕。深秋的星坡村已经有了初冬的凛冽,风刮过光秃秃的柿子树梢,发出类似金属哨音的尖啸,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作响。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跳动着橘红色的火苗,把土墙映得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干柴燃烧的松脂味,还有红薯被烤出糖油的甜香。
我坐在小马扎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火光猛地窜高了一截。
奶奶坐在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竹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棉毯。她背对着风口,手里正摆弄着两根光秃秃的棒针和一团奇怪的毛线。
说它奇怪,是因为那团线的质感和颜色。
那根本不是集市上卖的普通羊毛线,也不是棉线。它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灰和淡紫之间的奇异色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竟然隐隐流淌着某种类似液体的微光。摸上去冰凉如水,滑腻得象抓不住的水银,却又在接触体温的瞬间变得温热。
“奶奶,这线您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我盯着那团线,脑海里的感官雷达微微刺痛。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东西不属于地球。它没有纤维的粗糙感,反而象是一种被拉成丝的金属,或者某种高分子记忆材料。它在奶奶的手指间穿梭,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流过的“滋滋”声。
“泽儿,你在瞎想什么呢?”奶奶头也没抬,手中的棒针飞快地穿梭,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这是你小时候包被里拆出来的旧线。我看这料子结实,防火又防水,虫子也不咬,扔了怪可惜的,正好给你织件毛衣。”
“包被?”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
“是啊。当年把你从大白菜心里——哦不,从那个坑里抱出来的时候,你就裹着这玩意儿。”奶奶似乎说漏了嘴,但她并不在意,只是慈爱地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丝狡黠,“那时候这布料大得很,把你裹得象个银色的小蚕蛹。后来我想给你改衣服,剪刀剪不动,火烧不坏,连村里的裁缝老王都拿它没辄。我费了好大劲,念了半天菩萨,才找到个线头把它拆成线。”
我看着那件已经基本成型的毛衣。
样式……怎么说呢,非常具有“星坡村高定”的特色。
那是一件高领套头衫,领口和袖口都收得很紧。但在胸口的位置,奶奶用一种非常复杂的、大概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针法,织出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如果不仔细看,那就象是一团乱糟糟的线头,象是猫抓过的一样;但如果在特定的角度,配合着火光的跳动,那个图案竟然呈现出一个完美的、螺旋状的几何图形。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图案……
那个图案,跟我下意识画出的“蚊香”图,跟何老师那张泛黄照片上的“奥利安星域图谱”……简直一模一样!
那种螺旋的弧度,那种仿佛在旋转的动态感,甚至连几个关键节点的分布,都与我脑海深处某种被封印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了。那不仅仅是一个图案,那是一张地图,是一个坐标,甚至……
“奶奶,”我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发紧,“这图案是您设计的?”
“设计啥?我就随手这么一绕,寻思着别太素了,不象个年轻人的样。”奶奶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浑浊,象是有沙子在气管里摩擦。“好看不?我看它象那天上的云彩,又象那庙里的如意。这就叫‘如意云纹’,保佑我孙子平平安安,步步高升的。”
我没有拆穿她。
在我的超感官视野里,那个被奶奶称为“如意云纹”的图案,正在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极其高频的能量波。它象是一个沉睡的信号发射器,随着奶奶手指的温度,正在缓缓苏醒,正在呼吸,正在等待着某个特定的时刻被激活。
“好看。”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涌上来的酸涩,“就是这颜色太潮了,有点象那些城里人穿的太空服。我怕穿出去,村口的狗都不敢咬我,以为我是什么外星怪物。”
“它们敢!”奶奶瞪了眼,手中的棒针挥舞了一下,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穿在里头。贴身穿。这衣服怪得很,冬暖夏凉。以后……以后不管你去哪,多冷的地方,穿上它就不冷了。”
“我也没打算去哪啊。”我用力戳着灶膛里的红薯,火星子四溅,“我就在村里待着。这几天何老师说我画画有天赋,我想试试考个美术学院,考不上我就去县里学修车。我跟星雷一起修拖拉机,或者跟星露一起开诊所。反正,我不走。”
奶奶的手停顿了一下。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放慢了动作,缓缓地把那件快要织完的毛衣抚平,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那银色的织物上轻轻摩挲,象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象是在抚摸一段即将逝去的时光。
风在窗外呼啸着。
“泽儿啊。”
“哎。”
“红薯熟了吗?”
“快了。皮都皱了,肯定流糖油了。”
“那咱们聊聊吧。”
奶奶的声音很轻,轻得象窗外飘落的第一片雪花,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种我一直试图用“屏障法”阻挡的恐惧,此刻象决堤的潮水一样漫过堤坝,让我无处可逃。我听见了奶奶身体里的声音。在我的感官世界里,那是一台即将耗尽燃料的机器。她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缓慢,每一次搏动都显得那么吃力,象是老旧的钟摆,随时可能停摆。她的肺部充满了杂音,那是岁月留下的尘埃和风霜。
而在这些衰败的声音背后,我听见了一种更为宏大的声音。
那是……告别的倒计时。
“聊啥?”我强装镇定,把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扒拉出来,在两只手里倒腾着,试图用那种滚烫的温度来驱散指尖的冰凉,“聊这红薯为什么这么烫?还是聊星雷那小子是不是又尿床了?”
奶奶没有笑。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得象星坡村最深的那口古井,里面倒映着火光,也倒映着我慌乱的脸。
“聊聊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