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我人生的前十八年是一部低成本的乡村纪录片,那么从那个金属护腕扣住我手腕的一刻起,我的世界就被强行切换成了重金属摇滚风格的科幻大片。
就在那个电辅音宣布“基因锁解除”的瞬间,一股庞大到恐怖的热流顺着左手腕倒灌进我的心脏。
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大脑就象是被拔掉插头的旧电视,“滋”的一声,屏幕全黑。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我似乎听见后院的篱笆被撞开的声音,还有星雷那惊慌失措的大嗓门:“泽子!泽子你怎么了?!”
……
紧接着,是火。无边无际的业火。
我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溶炉里,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但这火又不象是普通的火,它带着一种奇异的频率,在重组我的每一个细胞,在撕裂我的每一条神经,然后又粗暴地将它们重新焊接。
在这漫长的、如同炼狱般的煎熬中,我又看见了那片银色的海。
但这一次,不再是那个万人跪拜的宏大场面。迷雾散去,银色的海面上,伫立着两个高大的身影。
他们离我很远,面容象是被加之了高斯模糊滤镜,始终看不真切。但我能看清他们的衣服——那根本不是布料,而是一种类似液态金属的物质。呈现出深沉的银灰色调,随着他们的呼吸(如果他们需要呼吸的话),那些“衣服”象是有生命的水银一样,在他们身上缓缓流淌、变幻型状。
“zion……(zion即赛恩,星泽的外星本名音译)
一个温柔的女声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我努力想要看清她的脸。终于,在迷雾翻涌的间隙,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左眼是深邃到极致的幽蓝,象是我刚得到的那个黑匣子的光芒;右眼却是璀灿的银白,象是燃烧的恒星。异色的双瞳里没有人类的悲欢,只有一种跨越星辰的悲泯和期待。
“别怕。”那个高大的男性身影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指尖流淌着银色的光辉。“我们在终点等你。”“醒过来……为了艾泽尔。”
“轰——”画面破碎。
……
“醒过来!你个混蛋,给我醒过来!”
一个带着哭腔的怒骂,伴随着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硬生生把我从银色星海拽回了人间。
我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还有那根微微晃动的日光灯管。空气中不再是液态金属的味道,而是那股我无比熟悉的、混合着酒精、84消毒液和发霉木头味的——星坡村卫生所特有的味道。
“醒了?终于舍得醒了?!”
一张放大的脸凑到了我面前。
那是星露。
此时此刻,她身上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虽然有些褶皱,但依然扣得一丝不苟,显得干净整洁,在这个混乱的夜晚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职业尊严。
但我注意到的不是衣服,而是她的眼睛。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呢?藏在那副瓶底一样厚的近视镜片后面,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平时那里面总是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冷静和锐利,象是一把随时准备解剖青蛙的手术刀。但此刻,那把“手术刀”钝了,被满满的焦急、恐惧,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所包裹。
她的手正搭在我的额头上。那是一双典型的医生的手,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此刻,这双平时拿针管稳如磐石的手,正在微微颤斗。
“39度8……终于退下来了,你之前高烧42度,体温计都要爆表了。”
星露长出了一口气,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理智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毒舌,但声音里的颤斗出卖了她:“星泽,你是不是疯了?凌晨三点穿着单衣在后院挖坑?星雷把你背来的时候,你浑身烫得象个刚出炉的红薯!我都以为你要熟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象是吞了一把沙子:“我……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找死吗?”星露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去调节点滴的速度。她的动作麻利而专业,仿佛这就是她在这个失控世界里的锚点——只要还能打针配药,世界就还没有崩塌。
“你知不知道奶奶刚走?你要是再出事,我和星雷怎么办?你是不是想让我们把你俩一起埋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哽咽了。背对着我,她抬起手腕,用白大褂的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是啊,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剩下这两个发小了。如果我真的被那个外星基因锁烧死了,他们该多绝望。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个银黑色的金属护腕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皮肤上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银色纹身,型状依然是那个“如意云纹”。
它隐藏了。看来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智能。
“对不起,星露。”我轻声说,“我不会死的。我命硬。”
“少废话。”星露转过身,眼圈红红的,手里拿着体温计,“夹好。再过半小时如果不退烧,我就只能给你打屁股针了。”
卫生所里很安静。除了我,角落里的输液椅上还躺着两个挂急诊的村民,都睡着了,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凌晨四点半。这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安静的时刻。
然而,就在这时,卫生所那扇关不严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丁铃——”门上的迎客铃响了一声,清脆得有些诡异。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但这风里没有土腥味,反而带着一种……很高级的、类似于新车真皮座椅的味道。
“谁啊?大半夜的。”星露皱着眉,一边在病历本上写字,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挂号费五块,自己放桌上。”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一阵沉稳的、带有金属质感的脚步声。“咔哒、咔哒、咔哒。”
那声音不象是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倒象是某种高硬度合金在撞击地面。
我心里的警报雷达瞬间响了。那个隐藏在皮肤下的“云纹”纹身,突然微微发烫。
我费力地偏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高大得有些过分的身影走了进来。
目测身高至少在一米九以上,比星雷还要壮硕。但他身上并没有穿着农村常见的军大衣或者棉袄,而是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的风衣。
这件风衣的剪裁极其怪异,肩膀宽阔得象是一堵墙,领子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压得很低。
整个人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刚从黑客帝国片场跑出来的群演,或者是……一个伪装极其拙劣的终结者。
“看病?”星露抬起头,通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这个奇怪的来客。
那个高大的人影停在了诊台前。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转动脖子,视线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整个诊所,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了我身上。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某种庞然大物盯上的压迫感。
“我是……他的远房亲戚。”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有磁性,但语调极其生硬,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翻译软件里蹦出来的,没有丝毫起伏。
“远房亲戚?”星露愣了一下,随即警剔地挡在我床前,“星泽家哪还有什么远房亲戚?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是哪里的?”
那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然后,他伸出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了指天花板,语气严肃得象是在宣读宪法:“很远的地方。要在天上飞很久。”
星露翻了个白眼:“坐飞机来的?那确实挺远。行了,既然是亲戚,那就坐那儿等着吧。他刚退烧,不能受风。”
她指了指我旁边那张空着的、也是唯一空着的输液椅。
那是一张那种老式的、蓝色人造革的输液椅,椅腿还有些锈迹斑斑。
那高大的人影点了点头,迈着那种僵硬而威严的步伐,走到了我身边。
随着他的靠近,我听见了他风衣下面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嗡——嗡——”
他站在那张小小的输液椅前,似乎在评估这个简陋座位的承重能力。尤豫了片刻,他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咯吱——”可怜的输液椅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他坐得笔直。太笔直了。就象是他的脊椎里插了一根钢筋。那件宽大的风衣因为坐姿而紧绷,隐约勾勒出下面某种棱角分明的硬壳轮廓。
星露去配药室忙活了。角落里的村民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躺在病床上,侧头看着这个离我不到半米的怪人。他也侧过头,看着我。
帽檐下,是一张隐没在阴影里的脸。我看不太清,只觉得他的皮肤白得有些反光,没有任何遐疵。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目光突然被我头顶上方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我的输液瓶。那是一瓶普通的500l葡萄糖注射液,透明的玻璃瓶在灯光下闪着光,药液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我的血管。
那个怪人盯着那个瓶子,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崇敬?
接着,在我不解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举动。
他缓缓地站起身(输液椅再次惨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然后面对着那瓶葡萄糖,神情庄严肃穆。
啪。他的右手握拳,重重地击打在自己的左胸口(发出了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然后对着那个吊瓶,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标准,仪态完美,仿佛那不是一瓶几块钱的糖水,而是一座神圣的丰碑。
“这是在干什么?”我目定口呆,大脑宕机。
那个怪人直起腰,看着药液滴落,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低声说道:“感谢地球人。以这种原始却高效的方式,对殿下的圣体进行液体充能。”
“……”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吊瓶。葡萄糖。
“充能?”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的。”他转过头,极其认真地看着我,“虽然能量纯度极低,且含有大量杂质(指水),但足以维持殿下生命体征的运转。这是一种值得尊重的……补给仪式。”
他说完,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依然坐得笔直,像尊雕像。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隐形纹身,最后看了看身边这尊“大神”。
此时此刻,卫生所外面的天空,启明星刚刚亮起。而在卫生所里,一个穿着风衣的高科技外星人,刚刚对着我的葡萄糖瓶子磕了一个。
我想,我大概不是疯了。我也不是在做梦。
就象奶奶说的,宇宙很大,怪事很多。但这一刻,我心里那种失去亲人的空洞和恐惧,竟然被这个荒诞的插曲填满了一角。
我看着那个怪人,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那个怪人在帽檐下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那是标准的皇家护卫坐姿。
“我是瓦戈。”他低声说,声音里少了一分生硬,多了一分躬敬,“我在。”
那一刻,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我不是疯了,我只是……有人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