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最后一口饺子,瓦戈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放下的不是餐具,而是某种易碎的艺术品。
“清理程序激活。”瓦戈手指轻挥,金属盒自动闭合,发出一声轻微的气密锁声,“殿下,请收好。”他双手将银色金属盒递还给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严谨,“虽然它的热量转化率不如营养膏,但在提升士气方面,效果显著。”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我拍了拍肚子,“接下来是什么安排?”
“殿下。”瓦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刚刚我们通过了一场实战考核,现在在抵达艾泽尔星球之前,您必须补上作为王储最缺失的一课。”
“什么课?”我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只要不是英语语法,都好商量。”
“历史。关于我们文明的进化史,以及……您即将面对的那个世界。”
瓦戈抬起手,在虚空中打了个响指。
“激活‘全景沉浸模式’。”
“嗡——”
舰桥内的灯光瞬间熄灭。紧接着,四周的金属墙壁、控制台、甚至脚下的地板,都被无数道精密的光束迅速扫描、复盖。
这是一种欺骗视网膜与感官的高级伪装。虽然我知道飞船还在,我们也还坐在椅子上,但我眼前的世界已经被彻底重构了。
星空消失了,飞船消失了。
我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悬浮在一片巨大的、银白色的城市上空。
这绝对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座城市。这里没有水泥森林,没有拥堵的马路,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
入眼皆是流动的光与液态金属。
无数座高耸入云的尖塔,象是一根根晶莹剔透的水晶针,笔直地刺向苍穹。它们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却通过某种无形的力场完美地排列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几何图案。
天空中,成千上万艘飞船井然有序地穿梭在特定的光带中,没有一艘抢道,没有一声鸣笛,它们安静得就象是血管里流动的红细胞。
“欢迎来到艾泽尔星球,奥利安星系的明珠,宇宙秩序的巅峰。”
瓦戈的声音充满了自豪,他指着一座最宏伟的悬浮宫殿,“这是您过去的家,殿下。欢迎来到奥利安文明的‘黄金时代’。”
我震撼地看着这一切。这种景象,就连好莱坞最烧钱的科幻大片也做不出万分之一的质感。它太美了,美得象是一个数学公式,精确、完美、毫无遐疵。
“确实……挺壮观的。”我喃喃自语,“比县城的开发区气派多了。”
但我看着看着,眉头却皱了起来。
“瓦戈,这儿的人呢?”
我指着那光滑如镜、如同银河铺就的街道,“这么大的城市,怎么看不见人?”
“不,殿下。他们都在。”
瓦戈挥了挥手,全息画面迅速拉近,像变焦镜头一样锁定在了街道的层面。
我终于看到了“人”。
或者说,是被包裹在银色制服里的人。
他们行色匆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他们不交谈,不驻足,甚至不看彼此一眼。每个人的眼前都悬浮着一道光幕,上面跳动着繁忙的数据。他们就象是一台台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这个巨大的精密仪器中,精准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没有路边摊的叫卖,没有遛狗的大爷,没有吵架的情侣,也没有追逐打闹的孩子。
这里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在艾泽尔星球,效率是最高的法则。”瓦戈解释道,“殿下,您现在看到的是经过‘大净化’后的文明。每个人从出生起,基因就被评估,分配到最适合他的岗位。工程师负责维护,士兵负责战斗,学者负责科研。没有资源浪费,没有职业迷茫,每个人都是这台巨大机器上完美的齿轮。”
“完美的……齿轮?”
我咀嚼着这个词,突然觉得有点冷。这种冷不是因为空调开太低,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那如果我想当个画家,或者像胖婶那样卖豆腐呢?”我问。
瓦戈沉默了一下:“如果基因判定您的艺术天赋或烹饪天赋低于标准值,这种行为会被视为‘资源错配’,会被系统修正。”
“修正?”我心里一紧。
“是的。为了维持帝国的‘黄金时代’,我们剔除了所有可能导致混乱的因素:过度的情绪、无意义的争吵、低效的娱乐、以及……不可控的梦想。”
画面再次变幻。
这次我看到的是城市的底部——那些光鲜亮丽的水晶塔之下。
那里没有阳光,只有冰冷的霓虹灯。无数穿着灰色金属制服的人在巨大的渠道和机械之间穿梭,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象是失去了灵魂。
“这是‘基石层’。”瓦戈淡淡地说,“支撑起上层黄金时代的能源开采者和废弃物处理者。他们大多是基因评级较低的公民,或者被征服的边缘种族。”
话音刚落,周围的影象开始加速倒退。原本完美的银色建筑开始崩塌、褪色,变成了一片灰暗、混乱、但充满了色彩的废墟。
“但在三千年前,我们的母星并不是这样。”瓦戈指着那些废墟画面,“那是‘蒙昧纪元’。那时的艾泽尔,就象现在的地球一样。人们被情感左右,被欲望支配。为了争夺资源和信仰,战争持续了五百年。那持续数百年的混乱,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
“后来,‘秩序派’崛起。我们确立了‘绝对理性’的法则,通过基因改造剔除了冲动因子,将情感波动视为一种病毒进行管控。我们用了三百年时间,消灭了贫穷、疾病和战争,创建了您刚才看到的那个完美无瑕的社会。”
画面再次快进,混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完美秩序。
我看着那些在光幕中面无表情、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人群,眉头越皱越紧。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高等文明’?”我指着全息投影中那些高耸入云的水晶塔,又指了指下面那些象蚂蚁一样蠕动的灰色人群。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高等文明’?”
我转过头,看着瓦戈,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吃饺子时的温情,多了一丝尖锐的质问。
“瓦戈,你知道我在星坡村最喜欢干什么吗?”
瓦戈愣了一下:“剥大蒜?”
“那是特训。”我摇摇头,目光穿透那些虚假的银色光影,回到了遥远的地球小村庄,“我最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坐在村口的石头上。”
“那时候,各家各户都在做饭,烟囱里冒着烟。空气里有呛人的辣椒味,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有李大爷骂狗的大嗓门,还有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味道。
“那很喧闹,很粗糙,甚至充满了各种鸡毛蒜皮的麻烦。”
“但那是活的。”
我指着那个所谓的“黄金时代”:
“在这里,我只看到了冰冷的数据。你们所谓的完美和文明,就是把人变成机器又分成不可逾越的等级。上面的楼修得再高、再漂亮,也不过是一座座精致的墓碑。”
“瓦戈,高楼大厦越是碰到云端,底层的阴影就越是冰冷。”
全息影象中的光芒似乎因为这句话而颤斗了一下。
瓦戈没有反驳。他静静地看着我,眼里闪铄着复杂的光芒,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逻辑冲突。
“蒙昧纪元的混乱虽然低效,但至少那是生命。如果这就是我要回去继承的‘王位’,那我觉得,这样冰冷的世界不是我想要的。”
“这也正是为什么……前女王陛下,您的母亲,会反抗这种‘完美’。”
“我母亲?”我一愣。
“是的。马尔斯亲王,您的叔叔,他是‘绝对秩序’的狂热信徒。他认为只有把所有人变成没有情感的数据,帝国才能永恒。”
“而女王陛下认为,没有了‘烟火气’的文明,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她一直在查找一种力量,一种能打破这种冰冷秩序、让生命重新鲜活起来的力量。”
瓦戈转过身,深深地注视着我。
“所以,她把您送到了地球。送到了那个我认为充满混乱、低效、却又无比温暖的星坡村。”
“她不希望您长成另一个高高在上的冰冷君王。她希望您学会剥大蒜,学会吃饺子,学会为了朋友开拖拉机撞人,学会……象人一样去爱,去恨,去生活。”
我呆住了。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奶奶的收音机,胖婶的豆腐脑,星雷的拖拉机,星露的饺子……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地球生活,竟然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对抗那个冰冷帝国的终极武器。
那一刻,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流亡的倒楣蛋,也不再觉得地球是个落后的乡下。
“看来,我的任务不仅仅是把王位抢回来那么简单啊。”
我站起身,走到舷窗前,看着那深邃的宇宙,眼神中燃起了一团火——那不是恒星的核聚变,而是地球上最普通的、温暖的篝火。
“我要把星坡村的温暖带回去。”
“我要让艾泽尔星球的水晶塔底下,也能闻到烤红薯的香味。我要让那些被设置好程序的‘齿轮’,也能停下来,哪怕吵一架,或者吃一顿热乎的饺子。”
“瓦戈,下一课是什么?”
瓦戈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下一课是体能,殿下。既然您要在精神上打破枷锁,那么您的肉体也必须学会在最极端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准备好了吗?这次可没有饺子吃了。”
我咧嘴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坚毅。
“来吧。为了让全宇宙都能吃上热乎饺子,这苦,我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