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胁解除。后方空域安全。”
诺娃冰冷的播报声,宣告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引力华尔兹”正式落幕。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灵魂终于回到了那具酸痛无比的躯壳里。
“瓦戈,你的伤……”
我转过头,看向靠在墙边的瓦戈。他背后的伤口虽然不再喷火花,但焦黑的金属骨骼裸露在外,看起来触目惊心。
“无碍,殿下。”瓦戈试图站直身体,但跟跄了一下,“飞船备有生化维护套件。”
“生化维护套件?”
“是的。对我来说,修身体和修引擎没什么区别。”
十分钟后,在飞船的紧急维修台前,我目睹了一场令我终生难忘的“外科手术”。
或者说,是一场“机械维修秀”。
瓦戈面无表情地撕开了自己背部烧焦的人造皮肤,露出了下面复杂的银色金属脊柱和在那闪铄的蓝光电路。他没有打麻药,而是直接用一只激光焊枪熔断了受损的神经线,然后熟练地从备件箱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泛着冷光的伺服电机组件,咔嚓一声卡进了自己的肩膀里。
“滋——”
随着接口吻合,蓝色的能量流瞬间贯通。瓦戈原本瘫痪的右手颤动了一下,随后灵活地握紧、松开,甚至发出了轻微的液压传动声。
瓦戈活动着新换的手臂,拿起一块喷雾,对着背部的伤口喷了一层肉色的人造皮肤泡沫。眨眼间,那个恐怖的伤口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这也……太厉害了吧?”我看傻了眼,“瓦戈,你简直就是个能自我迭代的终结者。”
“这是奥丁皇家护卫的基础生存技能。”瓦戈穿上一件新的备用风衣,恢复了那种一丝不苟的管家模样,“殿下,我们还没有脱离危险。虽然甩掉了前锋,但‘猎犬’的残馀势力还在附近。”
他指了指全息屏幕上的星图。
“我们现在处于双子星系外围的高密度碎石带。这里的辐射干扰很强,是我们最好的掩体。”
“诺娃,激活‘静默潜航’模式。”瓦戈下令道,“关闭主动雷达,引擎输出降至最低维持姿态。我们要把自己伪装成这几万颗陨石中的一颗,随波逐流,直到彻底脱离敌人的扫描范围。”
飞船的灯光暗了下来,引擎的轰鸣声也消失了。
“噬光x号”就象一条在大海里停止游动的鱼,借助着惯性,在一片死寂的乱石阵中无声滑行。
我坐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缓缓飘过的巨大陨石。它们遮挡了星光,给这片空间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原本,这是劫后馀生的庆幸时刻。
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我的目光,被全息屏幕上一角正在循环播放的战斗回放吸引了。
那是刚才那艘“猎犬”巡逻舰被引力捕获、坠向恒星时的画面。
那艘敌舰在被双子星的引力撕碎前,它的反物质引擎内核发生了剧烈的殉爆。一团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白色光球在引力井中炸开,冲击波横扫了周围数万公里的空域。
而在那个爆炸范围的边缘,有一颗灰褐色的小行星。
它大概有月球那么大,本来静静地悬浮在轨道上,虽然在双子星的引力拉扯下有些不稳定,但它可能已经存在了几亿年。
可是,那场由我引发的爆炸,成为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狂暴的冲击波像重锤一样砸在它脆弱的地壳上。
画面中,那颗星球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无声无息地崩解了。它象一块被捏碎的饼干,在太空中炸裂成无数块碎片,然后被恒星引力吸走,化作了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上面或许没有生命,只有石头和冰。
但它本来在那里的。
如果不是我把它当成了战场,它还会继续在那里转上一亿年。
“殿下?”瓦戈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沉默,他走到我身后,“您在看什么?”
我指着屏幕上那团正在消散的尘埃。
“瓦戈,你看那个。”我声音有些沙哑,“那颗小行星。它没招谁没惹谁,就因为我要逃命,它就……没了。”
“那是战术附带损伤。”瓦戈看了一眼数据,语气平静得象是在说今天晚餐吃什么,“敌舰引擎殉爆的威力太大,加之这里引力环境不稳定。在星际战争中,这种环境破坏是无法避免的。”
“无法避免?”
我转过身,看着瓦戈,看着他那只刚刚修好的机械手。
“如果那上面有人呢?如果那上面也有一个像星坡村一样的生态圈,有一群象胖婶和李大爷一样的人呢?”
瓦戈沉默了。
“我是为了活命,这没错。”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但为了我一个人的命,为了那个该死的王位,我就有权力把别人的家当成‘附带损伤’吗?”
这个问题,象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我的胸口。
自从离开地球,我一直觉得我是正义的。我是被纂位的王子,我是受害者,我要回去夺回属于我的东西。这听起来多热血,多励志。
但现在,看着那颗消失的小行星,我突然迷茫了。
“瓦戈,马尔斯想杀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是威胁。我决定杀回去,是因为我觉得他是暴君。”
“但如果为了打败暴君,我也变成了那种视万物为草芥的人,那我跟他有什么区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浩瀚却冰冷的星空,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底的问题:
“我们……真的是正义的吗?”
舰桥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诺娃运转时的低频嗡鸣声在回荡。
瓦戈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我,那双眼里闪铄着复杂的光芒。这似乎不是一个皇家卫士应该回答的问题,因为卫士只需要服从,不需要思考正义。
但他不仅仅是卫士。
良久,瓦戈抬起那只全新的右手,指了指我怀里的那个神石。
“殿下,您知道这块石头为什么叫‘守望者’吗?”
我摇摇头。
“在奥丁帝国的古语里,‘守望’这个词,并不是指站在高塔上俯视众生。”
瓦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象是从遥远的历史深处传来。
“它的意思是——站在黑暗的最前线,背对着光明,替身后的人挡住风暴。”
他看着全息屏幕上那颗消失的小行星。
“战争从来没有绝对的正义,殿下。战争只有残酷。当您拿起剑的那一刻,您就已经不再无辜了。您必须接受这一点。”
“但是,”瓦戈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区别在于,马尔斯拿起剑,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跪下,变成他秩序下的奴隶。而您拿起剑,是为了让那些被奴役的人有机会站起来。”
“为了保护更多像星坡村一样的地方,您必须学会承受这种‘罪恶感’。这是一种必要的代价。”
瓦戈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我灵魂震颤的话:
“殿下,王冠如果太重,压死的不仅是国王,还有无辜的草木。”
“如果您因为害怕压死草木而不敢戴上它,那么这顶王冠就会落到疯子手里。到时候,死掉的就不只是一颗小行星,而是整片星海。”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瓦戈的话象一把锤子,敲碎了我那点天真的矫情。
是啊。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如果我停下来,就会有更多的人因马尔斯而死。我的仁慈如果是软弱,那就是对更多人的残忍。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那片星空。这一次,我的眼神里少了一分迷茫,多了一分沉重。
那份沉重,叫责任。
“我明白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过饺子的空盒子,那是地球给我的念想。我又摸了摸胸口的护心镜,那是朋友给我的保护。
“我不能保证我是绝对正义的。但我能保证,我会记住这颗小行星。”
我指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空无一物的坐标。
“我会记住它的位置。等有一天我赢了,等我真的戴上了那顶王冠,我会回来。我会在这里种上一颗新的星星,哪怕是人工的,我也要把它补上。”
瓦戈看着我,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欣慰。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在这个瞬间,终于跨过了那道名为“幼稚”的门坎。
“诺娃。”我重新坐回指挥椅,声音恢复了坚定,“记录刚才那个坐标。命名为——‘代价’。”
“坐标已记录,命名确认。”诺娃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我却觉得它似乎也多了一丝温度。
“瓦戈,报告飞船状态。”
“那就去修。”
“但是殿下,帝国的通辑令已经复盖了所有正规的中立补给站。我们只要一靠港,立刻就会被识别。”
“谁说我们要去正规补给站了?难道没有别的地方去?”我指了指货舱的方向——那里躺着我们捡回来的昂贵的合金桅杆。“咱们现在是通辑犯,也是穷光蛋,但咱们手里有硬通货。”
我调出星图,指向星域边缘一个被标记为灰色的混乱坐标。“去这里怎么样?”
“那是第九号垃圾场,那里是银河系的下水道,充斥着辐射、垃圾和罪犯。帝国的雷达扫不进那里,因为那里的干扰源比星星还多。”
我看着瓦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把自己伪装成一艘被海盗打劫过的破烂货船,混进垃圾堆里修船,顺便把那根桅杆卖了换点路费——这才是地球人的生存智慧。”
“不想再吃那种像墙灰一样的营养膏了,听说那里的黑市能买到真正的好吃的。”
瓦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图。他那只刚修好的机械手在控制台上敲击了几下,修改了飞船的电子标识符。
“伪装程序激活。目标:第九号垃圾场。正在规划隐秘航线。”
我握紧操纵杆,目光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向更遥远的远方。
“路还长着呢。既然背上了责任,那就更得好好活下去。”
飞船借助着碎石带的掩护,象一条受伤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那片更加混乱、却也更加自由的灰色星海。
而在那片被命名为“代价”的空域里,几颗残留的碎石静静地漂浮着,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王储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