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凯雯接下来的话语,却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浇在了这份尚在构思中的“可能性”上,揭示出其下隐藏的、尖锐而危险的现实:
【想法很美好,但可行性几乎为零。】
凯雯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基于事实的冷酷分析。
【别忘了,凯文。千劫开的第一家甜品店,正是在第三次崩坏中,被彻底摧毁的。】
她顿了顿,让这个事实的份量充分沉淀。
【那家店对他意味着什么,你我都清楚。那不是单纯的财产损失。】
【如果他知道,造成那场灾难、毁掉他第一家店的第三律者,被你带进了黄金庭院,带到了他的面前——】
凯雯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得如同淬火的刀锋。
【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给出了绝对肯定的结论。
【千劫不会听任何解释,不会在乎她是否保有意识,是否痛苦挣扎。在他眼中,她就是灾难的化身,是毁掉他与家人的珍贵之物的元凶。他的怒火,会直接、纯粹、且毫不留情地指向她。而以雷电芽衣目前的实力,面对盛怒下的千劫,生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这个预测并非危言耸听。千劫的性格凯文再了解不过。
凯文沉默了。
他确实考虑过爱莉希雅可能的欣喜,考虑过一个拥有人性的律者的象征意义,却暂时搁置了这背后必然牵扯的个人恩怨。
“……” 长久的静默后,凯文在意识中缓缓回应,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但那份原本隐含的、微弱的期待已悄然收敛,“我知道了。”
他没有反驳凯雯的分析,也没有提出不切实际的解决方案。这意味着他承认了这个潜在的、致命的障碍。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凯雯问道。
凯文的目光深处,思绪如同深海潜流般迅速运转、权衡。
“她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剥离个人情感的平静。
“我的介入,仅限于提供必要的信息和有限的指引,不会强行改变她的轨迹,也不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明智的决定。】凯雯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但记住,凯文。有些种子一旦种下,无论你是否继续浇水,它都可能自己生根发芽。你今晚对她说的那些话,或许已经在她心里埋下了不同于以往的念头。未来的变数,不会因你的暂时退缩而减少。】
“我明白。” 凯文简洁回应。
他当然明白。话语的力量,有时比刀剑更能改变一个人的心路。
他给予了芽衣一种看待自身处境的、新的视角,这份影响会如何发酵,会将她引向何方,已不完全在他的掌控之内。
但这就是选择的结果。给予指引,便要承担指引可能带来的、未知方向的后果。
【那么,晚安,‘善解人意’的凯文叔叔。】凯雯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渐渐淡去,【祝你和你的‘学生们’,都能有个平静的夜晚。】
第二天,学园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几何光斑。空气里漂浮着微尘,宁静依旧。
凯文如同昨日一般,坐在德丽莎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新的报告与文件,指尖偶尔划过平板屏幕。
而德丽莎也如昨天一样,舒舒服服地窝在旁边的沙发上,抱着一本吼姆漫画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点细微的、被情节逗乐的笑声。
就在这份日常的宁静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后,凯文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沙发上的德丽莎。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只有翻书声和点击声的静谧:
“德丽莎,关于第三次崩坏事件彻底结束后,长空市区域的后续情况,你知道多少?”
“第三次崩坏后?”
德丽莎闻声,有些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漫画上移开,眨了眨眼睛,似乎需要一点时间将思绪从吼姆上拉回过去。
她放下漫画书,白嫩的小手指点着下巴,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嗯……第三次崩坏后,极东支部对那片区域进行了长时间的监测和清理。”
她回忆着,表情逐渐变得稍微严肃了些。
“我记得,大概在灾难平息后不久,我们曾在那片废墟的边缘区域,监测到了一个强度不高、但特征明确的拟似律者信号。为了以防万一,我亲自带队前往处理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但奇怪的是,等我赶到信号最后出现的地点时……现场只剩下了一片仿佛被重型火力反复轰炸、又像是被某种极端高温灼烧过的、更加彻底的废墟。拟似律者的信号完全消失了,连一点残骸或能量痕迹都探测不到。应该是监测误差,或者是那个拟似律者自行消亡了吧……”
凯文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他瞬间明白了。
德丽莎描述的那片“更加彻底的废墟”,那不符合常规崩坏兽或女武神战斗方式的破坏痕迹,八成是千劫在极端愤怒下暴走宣泄时所造成的。
而那个倒霉的拟似律者,恐怕连面都没露清楚,就已然在千劫那焚尽一切的怒火中,灰飞烟灭了。
“多谢了,德丽莎。” 凯文颔首,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小事一桩啦。”
德丽莎摆摆手,小小的身子在沙发里挪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但那双大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不过……你突然打听这个干什么?”
凯文抬起眼,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冰蓝色的眼底平静无波。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手中的文件上,语气随意得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没什么,好奇而已。”
这个回答简洁、利落,且毫无展开的余地,配合着他那副惯常的、专注于眼前事务的平淡神情,成功地构筑起一道无形的边界,将更深层的探究轻柔而坚定地挡在了外面。
德丽莎眨了眨眼,盯着凯文看了两秒。对方已经重新沉浸入文件的世界,侧脸线条冷静而专注,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哦。”
她最终应了一声,小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或者说,接受了他不愿多谈的态度。
她重新抱起那本漫画书,把自己埋进柔软的沙发靠垫里,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办公室内,阳光依旧静好,只剩下笔尖移动的沙沙声,与偶尔响起的、清脆的书页翻动声,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句涉及过往灾难与未解谜团的对话,从未打破过这片属于学园长办公室的、慵懒而寻常的午后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