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二十七,卯时山东郓城段运河弥漫过来的厚重水汽与破晓前的寒意交织成灰白色的浓雾,无声地吞噬着城郊那座早已废弃的巨大粮仓。腐朽的木梁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的骨架。仓内,潮湿阴冷,唯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在供桌摇曳,勉强照亮一方诡异的空间。
白莲教“中兴福烈帝”、自封“弥勒转世”的教主徐鸿儒,正虔诚地跪在粗糙搭建的法坛前。供桌上铺着猩红的布幔,上面摆放着香炉、令旗和几件古怪的法器。他的指尖缓缓抚过正中那面布满绿锈的青铜八卦镜,冰凉的触感传来。镜面模糊,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以及眉心那道用特殊药料刺入、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暗红色的“佛”字刺青——这是他宣称自己为弥勒化身、降世普渡众生的最直观“信物”。
坛下,黑压压跪着百余名核心教徒,低声诵念着《弥勒下生经》,但声音参差不齐,隐隐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不安和躁动。诵经声在空旷的仓廪中回荡,显得空洞而虚弱。
一个瘸腿的老农挣扎着爬起来,怯生生地挪到坛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粗糙草纸,声音发颤:“尊……尊师,京里弟兄们悄悄传过来的……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他将草纸展开,上面用拙劣的笔画和文字描绘着近日京城最轰动的“王应豸案”,尤其突出了“厂卫贴黄符念经,贪官即刻崩溃招供”的神异情节。“都说……都说朝廷的厂卫,如今用的符咒比咱们的圣水灵符还……还厉害……”
徐鸿儒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一把抓起供桌上一只画符用的瓷碗,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和里面浑浊的“符水”四溅,玷污了身后那面绣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幡旗。
“胡说八道!那是朝廷的妖术!是朱家皇帝用来蛊惑人心、残害忠良的邪法!”他厉声嘶吼,声嘶力竭,试图用音量压过那蔓延的不安。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面铜镜,镜子里映出他自己因愤怒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慌而涨红的脸。他猛地想起昨日去邻村为一户富户“驱邪治病”时,那家主人竟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据说是花高价从京城弄来的、印有“御笔真言”拓片的黄纸,言语间竟暗示“这比白莲教的符箓更灵验”。当时周围教徒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怀疑和动摇,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底。
辰时,总坛密室粮仓深处,一间更加隐蔽的密室内,血腥气混合着浓郁的檀香味,令人作呕。徐鸿儒的师弟,面相凶悍、瞎了一只眼的王好贤,正用一柄剔骨尖刀,利落地剖开一只黑猫的胸膛。温热的、带着腥气的猫血汩汩涌出,被他仔细地淋在一张摊开的、绘制粗糙的大明疆域图上。
地图上,北京、洛阳、赫图阿拉三个地方被用刺目的朱砂重重圈出,之间用墨笔画出的粗黑线条歪歪扭扭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透着一股阴谋的气息。
“师兄,洛阳那边又来信了,是福王府那个管事的亲笔。”王好贤舔了舔溅到嘴角的猫血,独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语气很冲,质问我们给的‘皇帝出行路线’到底是真是假,说他们派出的好手刚摸到猎场边缘就撞上了锦衣卫的暗桩,‘事败’了,损失惨重,还折进去一个在宫里埋了多年的钉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还有赫图阿拉那边,镶白旗的人传来的话,更是难听,骂我们是‘无能的南蛮’,说我们提供的‘京营布防换防图’错漏百出,害得他们派去的精锐刺客一头撞进了铁桶阵,死了三个最好的巴牙喇,差点全军覆没!扬言要我们给个交代!”
徐鸿儒猛地一把抓起香炉里冰冷的香灰,狠狠摁在地图上“北京”的位置,灰烬簌簌落下。“假不了!路线和图绝对假不了!”他低吼道,眼中布满血丝,“是厂卫那些皇帝的走狗鼻子太灵!是他们早就有所防备!”他想起月初,是他亲自挑选精干教徒,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和樵夫,冒着极大风险才摸清了皇帝常去的南海子猎场内部路线;也是他下令让控制运河漕运的教徒,冒险截获了一条京营传递文书的小船,才抄录下那份宝贵的布防信息。这一切本该是天衣无缝的杀局,却偏偏败得如此彻底!尤其是那个刺客头领回来后魂不守舍反复念叨的“皇帝会妖法,三丈之内言出法随”的诡异情形,更让他心底发寒。
“更邪门的是,”王好贤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徐鸿儒的耳朵说,“济宁州分坛刚报上来的消息,这几日,跑去城里那些新开的、号称售卖‘御笔真言’拓片符咒的铺子求购的百姓,比来咱们坛口求符水、问吉凶的多了足足三成!再这样下去,等到秋收,各地分坛别说按照原计划收缴‘奉献银’起事,怕是连维持日常开销的香火钱都凑不齐了!”
徐鸿儒的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他太明白了,底层百姓愚昧,他们信的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也不是什么真神假佛,他们只信最直观的东西——谁更“灵验”,谁更能解决他们的病痛灾厄,谁就能攥住他们的心和那点可怜的铜板。厂卫那套“符咒逼供”的戏码,经过市井夸大其词的流传,在无知乡民眼中,已然成了比弥勒佛祖降世显圣还要厉害的神迹!这简直是在刨他白莲教的根!
巳时,总坛广场废弃粮仓前的空地上,得到紧急召集令的教徒越聚越多,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徐鸿儒深吸一口气,猛地登上临时垒起的土台,一把扯开身上的破旧僧袍,露出布满诡异刺青和符文图案的干瘦胸膛,运足气力,声嘶力竭地向着台下呼喊:
“弟兄们!无生老母的儿女们!朝廷无道,朱家皇帝倒行逆施,如今更是用起了邪魔妖法,弄出什么‘御笔真言’的鬼画符来蛊惑人心,残害忠良,就是要断了我等升入真空家乡的活路!那是魔罗波旬的勾魂符!谁信了,谁用了,谁就要永堕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台下先是一阵死寂,随即骚动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抱着瘦弱孩子的妇人突然挤出人群,哭喊着跪倒在地:“可是……可是尊师……俺男人咳血咳了半年,喝了多少符水都不见好,前儿个咬牙买了张那黄纸烧成灰兑水喝了……竟……竟真的止住咳了!这……这咋说啊?”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人群!怀疑、困惑、窃窃私语声陡然放大。
徐鸿儒勃然大怒,脸色狰狞,一把抄起坛边做法的桃木剑,指向那妇人:“妖妇!竟敢在此妖言惑众!定是被朝廷的妖法勾去了魂魄!待本尊师替你驱除魔障!”说着竟举剑作势要打。
“尊师息怒!使不得!”一旁的王好贤和几个老成教徒急忙死死拉住他。这妇人是附近出了名的老实善人,丈夫病重家徒四壁还常帮衬邻里,若真当众打杀了他,不知要寒了多少教徒的心,恐怕立刻就会逼反一半人!
王好贤急忙打圆场,高声道:“尊师法力无边,岂容置疑!定是这妇人被妖法蒙蔽!来人!带那个被‘御笔妖术’迷了心窍的弟子过来,请尊师当场施法,让大家亲眼瞧瞧,什么才是无生老母的真神通!”
几个教徒连忙推搡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眼神呆滞、不断流着口水的少年上前。徐鸿儒定了定神,咬破右手中指,将渗出的鲜血点在那少年额头,闭目高声念诵起艰涩古怪的咒语,手舞足蹈。
然而,那少年只是翻着白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声,并未如预期般清醒过来跪下叩谢。反而抽搐得更厉害,像是发了羊癫疯。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清晰的议论:
“好像……没啥用啊?”
“这娃看着更难受了……”
“不是说尊师法力通天吗?咋连个中邪的都治不好?”
“唉,要是厂卫的官爷来,怕是念几句咒就好了……”
这些话语像毒针一样钻进徐鸿儒的耳朵里,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白莲降世”幡还要白上几分,举着滴血的手指僵在半空,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恐慌攫住了他。
午时,粮仓地下阴暗潮湿的密道深处,只有一盏油灯如豆。徐鸿儒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眼前两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人。
一个是穿着绸缎、此刻却吓得浑身筛糠的胖子,那是福王府派来暗中联络并提供银钱的江南盐商管事;另一个则穿着脏兮兮的皮袄,脑后拖着根细小的发辫,眼神凶悍不服,正是后金镶白旗派来接头并监督行动的一名小校。
徐鸿儒猛地扯掉他们口中的破布,声音嘶哑冰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你们两家的好事!败得如此干净利落,还有脸来见我?”
那盐商管事立刻磕头如捣蒜,哭嚎道:“尊师明鉴!真不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那紫禁城里的皇帝……他会妖法啊!我们派去的人回来说,离着还有三丈远,那皇帝眼睛一瞪,嘴里不知念了什么,咱们的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手里的刀都举不起来,眼睁睁被抓了!这……这怎么斗啊!”
后金小校则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话骂道:“放屁!什么妖法!分明是你们这些南蛮给的布防图是假的!漏掉了至少三处锦衣卫的暗哨!害得我们巴图鲁勇士还没靠近就中了埋伏!这笔血债,必须算在你们白莲教头上!”
徐鸿儒听着两人互相推诿指责,突然发出一阵夜枭般刺耳的怪笑,笑声在狭窄的密道里碰撞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算账?好啊!太好了!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总账!”
他猛地一脚踹翻旁边一个盖着的木箱,箱子里赫然露出一捆捆用红布缠裹住枪头的长矛、一把把锈迹斑斑却开了刃的刀剑!“皇帝不是仗着会点邪门妖术吗?老子就让他看看,是他的符咒厉害,还是老子手下几万教众的刀枪厉害!看是他的咒语杀的人多,还是老子的刀杀的人多!”
他猛地转向王好贤,独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传我的‘佛旨’下去!各坛口加紧准备!原计划不变,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之时,曹州、兖州、东昌三府,同时举事!老子要拿狗官和劣绅的血,祭奠无生老母!”
未时,运河码头一艘看似普通的运粮船静静靠在郓城码头偏僻处。底舱昏暗,王好贤将一个细小的竹管递给一个头戴宽大斗笠、完全遮住面容的汉子。竹管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里面卷着的密信上,用朱砂写着寥寥数字:“七月十五,弥勒降世,刀兵荡尽妖氛。”
“把这‘佛旨’立刻传给河南的红枪会,还有陕西的三阳教、于弘志的棒槌会。”王好贤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告诉他们,朝廷无道,皇帝习练妖法,残害忠良王应豸,天怒人怨!我白莲教奉无生老母法旨,替天行道!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只有皈依白莲,才能超脱苦海,得见真空家乡!”
斗笠汉子默不作声地接过竹管,指尖在竹管表面一种特殊的粗糙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用香灰混着糯米浆制成的密信标记,遇水不化,只有核心教众才懂得辨认。他点了点头,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底舱更深的黑暗中,悄然离去。
申时,郓城街头上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教徒,正拎着浆糊桶,鬼鬼祟祟地在街巷墙壁上张贴标语。粗糙的黄纸上写着:“厂卫妖术,祸国殃民!”“信御笔,下地狱!信弥勒,得永生!”。
然而,街上来往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只是漠然地瞥一眼,便低头加快脚步离开。更多的人则挤进了街角那家生意兴隆的茶馆——里面那位从济南府请来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最新出炉的“当今圣上御笔真言惊退数万山贼”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神乎其神,引得茶客们阵阵惊呼和叫好。
一个年轻教徒气得脸色通红,伸手就想把刚贴好的标语撕下来,却被无声出现的王好贤一把按住手腕。
“让他们说。”王好贤望着茶馆里热闹的景象,独眼中闪烁着怨毒而冷静的光,“让他们可劲儿吹!现在他们把那狗皇帝和他的妖术吹得越神,等到七月十五,咱们的白莲圣火点燃,刀兵一起,把这尊‘假神’狠狠踩进泥里的时候,那些愚昧的百姓才会更加恐慌,才会更加死心塌地相信,只有无生老母,只有咱们白莲教,才是唯一的真神,才能救他们!”
酉时,北京乾清宫里朱由校翻阅着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刚刚呈上的密报。奏报详细记录了福王府近期的异常资金流动,以及几家与王府关系密切的江南盐商名下船只的往来记录,其中多次异常停靠点,都指向一个地方——山东东昌府。
“山东?”朱由校的指尖在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目光从密报上抬起,看向垂手恭立的骆思恭,“朕记得,山东,特别是鲁西一带,白莲教闹得挺凶?去年是不是还出过乱子?最近那边……还安分吗?”
骆思恭躬身回答:“陛下圣察。白莲教在山东等地确为痼疾,去年曹县一带曾有小股教匪作乱,已被地方官兵联合巡检司剿抚,首脑或擒或逃,今年以来,并未听闻有大股聚众或异常举动,表面尚算平静。”
朱由校沉吟片刻,并未深究。他的思绪又被拉回了昨日的南海子猎场,那淬毒的匕首寒光,刺客疯狂的眼神,以及福王那边哭穷喊冤的奏疏……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盘旋,但他暂时未能将其与千里之外、看似沉寂的山东白莲教清晰地联系起来。他将密报扔回案上,暂时搁置。
这时,王安捧着铺着黄缎的银盘走了进来,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今夜侍寝妃嫔的绿头牌。
朱由校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范慧妃”三个字上。范慧妃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范守道的女儿,将门虎女,性子泼辣直爽,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与其他那些温柔和顺或工于心计的妃嫔截然不同。
“就她吧。”朱由校做出了选择。经历了昨日的惊险和今日的繁杂政务,他忽然有些厌倦了那些需要费心揣度的婉转,更想听听不带掩饰的直接话语。
亥时,范慧妃并未像其他妃嫔那样盛装打扮,她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湖蓝色比甲,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随意垂落。见朱由校进来,她手里还拿着一块细绒布,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装饰精巧的短匕——那是她父亲送给她防身的礼物。
“哟,陛下今儿个怎么想起到臣妾这冷灶头来了?”她挑眉,语气带着一丝调侃,随手将擦拭好的匕首“啪”一声扔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朱由校在铺着锦垫的椅子里坐下,看着她这不同于宫中温婉规范的利落动作,忽然觉得比听着软语安慰更让人觉得痛快解气。“听说你父亲前几日又破了通州码头一桩连环盗窃案,手段很是老辣?”他随口问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之举罢了。”范慧妃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皇帝,动作洒脱,“不过说真的,陛下,最近这京城内外的谣言,可是越传越邪乎了,都说您如今修行出了神通,朱笔一挥,真言出口,就能杀人于无形,比锦衣卫诏狱里所有的刑具加起来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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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校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看着她:“哦?那你信不信?”
“臣妾信不信,无关紧要。”范慧妃凑近了一些,身上没有寻常妃嫔的脂粉香,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皮革和金属的味道,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锦衣卫家庭特有的敏锐和直白,“重要的是,那些藏在暗处、时时刻刻琢磨着怎么害您的人,他们……信了。只要他们心里存了这份惧意,动起手来就会犹豫,就会出错,这对陛下您,就是好事。”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恰好洒落在小几那柄短匕的刀鞘上,反射出一抹幽寒的光泽。朱由校望着范慧妃那双明亮、犀利、毫不掩饰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或许她是对的,很多时候,帝王的威仪和安全感,并非来自于真相本身,而是来自于敌人心中的恐惧。有些威胁,或许不必立刻查得水落石出,只要让对手先怕了,便已占得三分先机。
他并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山东郓城,那座废弃粮仓的幽暗深处,徐鸿儒正跪在一尊面目模糊的弥勒佛木雕前,用刀划破掌心,将鲜血滴入酒碗,立下毒誓:一定要在三个月后的中元节,用一场席卷兖州大地的血雨腥风,亲手撕碎那“御笔真言”编织出的虚假神话,用无数的人头和滚滚的硝烟,来奠定他“弥勒降世”的“神迹”!
夜色深沉,掩盖了太多的阴谋与杀机。平静的假象之下,致命的暗流正在运河两岸、朝野之间疯狂涌动、汇聚,只待那根导火索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