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三十,辰时初的晨光刚漫过太和殿的螭首,十二根蟠龙金柱已在青砖地上投下森然的阴影。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朝服上的补子在微光中泛着暗纹——孔雀翎的蓝、锦鸡的红、犀牛的灰,像一片沉默的兽群匍匐在丹墀之下。香炉里的檀香正烧到第三炷,烟柱笔直如线,忽然被穿堂风扯出歪斜的弧度,恰如殿内悄然涌动的暗流。
“传辽东经略熊廷弼奏疏。”朱由校的声音透过十二旒冕珠,带着玉石相击的清冽。
司礼监太监展开黄绫封套的奏疏,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奏为复辽方略事——窃以为,后金虽踞抚顺、铁岭,然地狭兵寡,粮储不丰,实乃疥癣之疾。臣之前所拟‘三方布置策’,稍作损益:
一曰‘正兵屯驻’。以辽阳为中枢,沈阳为前哨,调广宁、锦州战兵两万辅兵六万,筑棱堡十二座,沿浑河布防。每堡设火炮三门、劲弩五十,互为犄角,使后金难越雷池。
二曰‘陆扰牵制’。以‘平辽义勇军’为主力。此军多为辽民矿徒,熟稔山林路径,可分十队潜入抚顺、开原腹地,昼伏夜出:或焚其粮草,或断其樵采,或袭其零散游骑。臣已令把总王承胤统之,许以‘斩一级赏银五两,夺马一匹赏银十两’,激其死战。
三曰‘西防蒙古’。林丹汗虽与我通市,然科尔沁部暗结后金。宜遣将分兵大同一万,屯驻镇夷所,既防林丹汗异动,亦备后金西窜。若其敢援后金,则断其市赏,绝其茶盐布,迫其自顾不暇。
——臣熊廷弼,叩请圣裁!”
奏疏读完,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爆开的轻响。崔景荣首先出列,象牙笏板在晨光中泛白:“陛下,熊经略此策切中要害!后金所恃者,不过抚顺至开原的狭长地带,若以棱堡锁其前,义勇扰其后,蒙古绊其侧,不出半年必困守愁城。唯‘平辽义勇军’多为乌合之众,需派浙兵哨官教习战阵,否则恐难成事。”
户部尚书李宗延紧随其后,眉头锁成沟壑:“棱堡筑造需砖石十万,义勇军粮饷月需三千石,大同驻军增饷二万两——此三项合计,六月需银十五万两、粮一万石,内库恐难支应。”他顿了顿,补充道,“或可暂从山东、山西藩库调拨,秋后由江南税银补还。”
吏部尚书张问达则关注人事:“王承胤虽勇,然驭下过苛,恐失义勇军心。臣举荐原辽东都司佥书杨麒,此人久在辽地,善抚矿徒,可佐王承胤统军。”
朱由校静听片刻,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十二旒冕珠随之轻晃:“熊廷弼的方略,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崔景荣,着你与兵部拟定浙兵哨官名单,限三日内送至辽东,每队义勇军配哨官一人,教其列阵、用弩之法。”
“李宗延,”皇帝转向户部,“山东藩库的五万石粟米,即刻调往辽阳;山西的十万两银子,从‘蜀汉五虎将图’拍卖款中划拨,不必动藩库——告诉熊廷弼,粮饷朕给他,但若义勇军半年内无寸功,他与王承胤一并解职问罪。”
最后看向吏部:“杨麒升为辽东游击,协助王承胤。传谕:义勇军凡斩后金甲士者,除赏银外,另免其家三年赋税;若能夺回抚顺,领头者破格授百户职。”
他忽然提高声调,目光扫过殿内:“后金占我抚顺、铁岭,杀我边民,此仇不共戴天!熊廷弼在辽东浴血,朕在京城为他筹粮、调兵、赏功——六部务必同心协力,谁若推诿扯皮,休怪朕的尚方宝剑不认人!”
话音落时,香炉里的烟柱恰好重新挺直,晨光透过窗棂,在“平辽义勇军”的奏疏字眼上投下一道金光。百官齐齐躬身:“臣等遵旨!”靴底碾过金砖的声响,恰似大军开拔前的鼓点,沉闷而坚定。
散朝后,崔景荣捧着皇帝的朱批,快步走向内阁值房——他要立刻草拟调兵文书,将京畿新军与广宁辽兵的部署,与熊廷弼的“三方布置”严丝合缝地对接起来。太和殿的铜鹤在晨光中舒展羽翼,仿佛已嗅到辽东边地即将燃起的烽烟。
辰时末,太和殿的朝会甫散,沉重的殿门尚未完全合拢,那肃穆的空气仿佛还凝结在金砖玉阶之上。百官躬身的余影还未彻底从光滑的地面消失,内阁值房内已弥漫开另一种更为紧迫的气息。兵部尚书崔景荣袍袖一展,辽东舆图在宽大的案几上哗啦铺开,他的手指如鹰隼般啄击在图上山海关至沈阳的一线驿道上,声音沉抑却清晰:“京畿四万华北新军,即刻自通州大营开拔,沿榆关道出山海关,星夜兼程,限六月十五前务必抵达辽阳,划归赵率教节制,延误者,军法从事!”指尖旋即北移,点向广宁卫,“广宁一万辽兵,走盘山驿道,经鞍山、海州直扑辽阳,六月初三前须与祖大寿部汇合。此一路险峻,需昼伏夜出,偃旗息鼓,务必避开建虏游骑哨探,若暴露行藏,提头来见!”
户部尚书李宗延在一旁运笔如飞,批注粮秣调度细则,墨迹淋漓:“输沈阳之粮秣,走海路至营口,转陆路入沈;辽阳军饷,自锦州府库直接调拨,启用‘明驼快运’,日行百里,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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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报飞送入宫,朱批旋即传回,字迹凌厉如刀:“准。着赵率教于沈阳城外择险要处筑临时粮台,广宁兵过鞍山时,分兵五百扼守鞍山驿,严防建虏袭我粮道。”
午时的乾清宫西暖阁,窗扉半开,熏风微拂,却吹不散案头凝重的气氛。朱由校对着摊开的“后金俘虏审讯册”眉心微蹙,一旁侍立的王安展开一张特制的黄麻纸,屏息以待。皇帝提朱笔,略一沉吟,便落下字句——这是专为厂卫刑讯拟定的“通用话术指令”,精准刺向后金俘虏深植于心的萨满信仰,尤针对其“黄仙”崇拜:
“凡鞑虏俘虏,先观其神色,若目光游移,提及‘狐黄白柳灰’则色变者,可厉声诘问:‘尔昨夜可梦黄仙否?其尾分九节,口吐人言,斥尔助纣为虐,三日内必来索尔魂魄!’
次示以实掺微量巴豆之‘符水’,强令饮下。若其腹泄,则曰:‘黄仙震怒,已夺尔精气!’;若其畏寒战栗,则曰:‘狐仙勾魂,尔阳寿殆尽!’
终告之:‘唯诚心归顺大明,尽吐后金虚实,可求得张天师法力庇佑,或可驱散邪祟,保全性命。’
——朱批:字出法随,务令其神魂俱颤,深信不疑。”
掷笔有声,朱由校冷声道:“即刻将此谕抄送北镇抚司,令刘侨拿那几个正红旗包衣试刀。”
写到“符水”一节时,他忽然停笔,对王安道:“巴豆不能放多,泻得太厉害,反倒让他起疑。掺点黄连,又苦又能让他肚子疼,更像‘黄仙作祟’。”
朱批末尾的“字出法随”四字,笔锋格外凌厉,仿佛要穿透纸背。“让沈炼亲自去诏狱盯着,”朱由校放下笔,“朕要知道,这些鞑子的骨头,是不是真比咱们的话术软。”
未时的北镇抚司诏狱,阴暗潮湿,血腥气混着霉味凝固在空气里。正红旗包衣阿山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冰冷的刑架上,右肩箭疮未愈,微微渗着血水。沈炼面无表情地展开那道朱批谕旨,身后狱卒早已按吩咐在牢门贴上绘有扭曲黄鼠狼图案、朱砂书写“天诛”二字的黄符。
“阿山,”沈炼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入耳膜,“昨夜,那黄皮子入你梦了吧?是不是就蹲在你枕边,一根一根,数你肋下的骨头?”
阿山浑身猛地一颤,瞳孔瞬间收缩——他确做了此梦!被擒那日,仓皇间确见一黄鼠狼从草垛惊窜而出,此刻被骤然喝破,冷汗霎时透衣而出,伤口刺痛难当,那梦太真了,黄仙的爪子冰凉,还带着股骚臭味。
“你肋下,是否起了三处红疹?”一旁狱卒猛地扯开他破烂的前襟,三道蚊虫叮咬的红痕赫然在目。“是黄仙给你做的记号!过了今夜,它们就会变成窟窿,你的肠子会从里面流出来!”阿山喉头咯咯作响,面无人色,心理防线如同被冰水冲垮的堤坝,彻底崩溃。
“招,供出所知,替大明效力,可活;负隅顽抗,”沈炼将一份写满字的文书拍在他面前,“黄仙今夜便来掏你的心肝!”
阿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浑身剧烈颤抖,铁链在刑架上撞得哐当响。“我说!我什么都说!”他涕泪横流,“赫图阿拉的粮库在城北的石窖里,有三道锁,钥匙在代善手里!正红旗的骑兵……骑兵都在苏子河对岸扎营……”
沈炼示意狱卒递过“投诚信”,看着阿山用流血的指尖按印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墙角的阴影里,一个狱卒正用炭笔记录阿山的供词,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清晰。
申时,东厂值房内灯火通明,沈炼向王安呈报经御笔朱批核准的“正红旗包衣卧底方案”,条陈细密如网:
策反步骤:以黄仙索命之言彻底摧垮其心防,许以免死铁券与白银五十两,令其亲书血指“投诚信”,画押存证。
任务设定:佯装“越狱”逃归,向正红旗甲喇额真禀报“明军于沈阳囤粮三万石,欲图抚顺”之假军情。
暗中刺探赫图阿拉粮仓确切位置及本旗布防详情,若遇大明“药商”细作,以“连咳三声,手抚左耳”为号。
联络方式:定于每月初三、十七,至抚顺关外,朝东南方放飞信鸽。
奖惩机制:所供情报核实无误,其在辽西之家眷可由厂卫密接入关安置;若生异心或行事败露,即将其家眷立毙杖下,并以其部族最畏惧之“黄仙索命”诅咒广布四方,使其死后魂灵不得安宁。
王安提笔批“依计速行”,又添上一句:“行事前,让阿山在诏狱内先‘逃’一次——西墙根暗处凿墙一浅洞,弃一件染血破衣,逃狱的戏码得做足,”他指着方案上的“凿墙”二字,“西墙是夯土的,好凿。让阿山在墙上凿个能钻过去的洞,再把他的囚衣撕烂,沾点猪血扔在洞边——建虏信这个,见了血就以为他是拼死逃出来的。”
王安目光落在“假情报”一条:“沈阳囤粮三万石?会不会太假?建虏知道咱们的粮道紧,哪有那么多粮?”
“就是要半真半假,”沈炼解释,“上个月咱们确实运了一万石去沈阳,让他说三万石,既让建虏信,又能让他们觉得‘明军在虚张声势’,反而会放松警惕。”
王安忽然想起一事:“阿山的家眷,真要接入关内?”
“得接,”沈炼点头,“但不能让他知道住在哪。找个偏僻的庄子,给些田产,派人看着。他要是敢反水,就把他儿子送到教坊司——这些鞑子最在乎子嗣,比杀了他还管用。”
方案末尾的“依计速行”四字,王安写得格外用力,墨汁透过纸背,在垫着的宣纸上洇出小小的黑点,像一颗颗钉死的钉子。
亥时的苏选侍寝宫,烛影摇红,暖香浮动,将白日的杀伐戾气隔绝在外。银骨炭在炭盆里烧得通红,映得帐幔上的缠枝莲纹都暖融融的。
苏选侍正用一柄小巧银签,细心剔去白玉碗中燕窝羹的细微浮沫,吴侬软语温润如水:“陛下操劳整日,喉间想必干涩,这羹里兑了些长白山进的野蜂蜜,最是润泽。”
朱由校接过温热的玉碗,目光却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上,白日廷议的肃杀、诏狱的阴森、千里之外的兵戈,在此刻皆被这帐中暖意与眼前柔婉稀释。他放下碗,握住她递羹的纤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腕间那枚莹润的玉镯,触感微凉:“这宫里,清冷了些。往后,该添些孩童的笑语声了。”
苏选侍颊边飞起红云,眼睫低垂,烛光恰好勾勒出她颈侧细腻柔和的弧度与细微的绒毛,一派江南水乡滋养出的温软。
苏选侍正用小银刀削着冰镇的杨梅,水晶帘外飘来晚香玉的甜香,混着帐内的龙涎香,酿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陛下尝尝这个,”她递过一碟蜜渍杨梅,指尖沾着点琥珀色的蜜,“是苏州新贡的,用太湖的泉水洗过,不那么酸。”
朱由校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凉的滋味漫过舌尖,白日里的戾气仿佛都化了。他看着苏选侍绾发的素银簪,簪头的小珍珠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忽然想起下午在西暖阁看到的军报——赵率教已在沈阳城外筑起粮台,祖大寿的烽火台也升起了第一缕烟。
“明日给你兄长捎封信,”朱由校忽然道,“让他在苏州多收些丝绸,秋天送进宫来。”苏选侍的兄长是苏州织造局的管事,最懂江南的好物。
苏选侍的脸颊微红:“陛下是想做新袍?”
“不是,”朱由校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像浸过泉水,“是想给未来的皇子做襁褓。”
帐幔悄然垂落,将窗外月色与殿内烛火一并柔柔掩住,只余下帐中渐起的温热呼吸与交织的心跳,在寂静里无声地缠绕、发酵。
帐幔垂下时,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爆开,映得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枚玉镯泛着温润的光。更漏滴答走过三更,苏选侍靠在朱由校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轻声道:“臣妾好像……有点恶心。”
更漏滴答,至三更时分,王安静候殿外,听得内间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吩咐:“传女医,明晨来请脉。”他即刻躬身应诺,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洞悉的弧度——这一夜,来自帝星的种子,已悄然落入这片由江南烟雨浸润的、柔软而丰饶的土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