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底,死寂被一道凄厉的金属咆哮声生生撕碎。
那枚通体漆黑,被名为“超空泡”的格物奇迹所包裹的长雷,在脱离发射管的一瞬间,便在归墟的重压下划出了一道违背常理的笔直真空弹道。
快。
快到了声音都无法追及的地步。
在林破虏和赵无咎的视界里,只看到一道被惨白气泡紧紧裹挟的黑色闪电,在水下带起了一阵如龙卷风般的剧烈波纹。
在那巨兽口中的紫色灵气光束即将喷薄而出的前一刹那,长雷已如一根扎进豆腐的钢针,毫无阻碍地钻进了那深渊般的喉咙深处。
“咚——!!!”
潜艇猛地向后一震,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排山倒海般袭来,将指挥室内的众人直接掀翻在没过脚踝的海水中。
那不是火药爆炸的轰鸣,而是万顷海水在瞬间被某种极致速度挤压后产生的“音爆”。
鱼雷并没有在触碰的瞬间炸裂。
它是百年前格物巅峰时期的产物,内嵌的迟延引信在进入巨兽内脏三丈深后,才发出了它迟到百年的怒吼。
“轰——!”
那是极其沉闷的一声闷响,在这千米深海中,声音不似在陆地上那般清脆,反而带着一种能震碎灵魂的频率。
赵无咎贴在舷窗上,目睹了这极度震撼的一幕。
那头长达百丈、威压如神魔的看门巨兽,身体突然诡异地僵住了。
紧接着,它的后背脊椎处,厚重如城墙的暗青色甲壳猛地向外鼓起一个巨大的包,随后,伴随着一阵骨骼碎裂的闷响,甲壳瞬间崩坏!
没有冲天的火光,只有一股极致的震荡波在它体内疯狂肆虐。
那巨兽原本坚不可摧的五脏六腑,在这一瞬间被这种名为“高能震荡”的力量震成了齑粉。
它那浑浊而傲慢的巨眼在瞬间失去了神采,随后爆裂成两团污浊的浆液。
蓝色的血雾,碎裂的木质化残片,以及那些断裂的巨型触手,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深海暴雨,在探照灯下翻滚,炸开。
那个不可一世,守卫了归墟千年的看门人,连一声哀鸣都未能留下,其上半身便在那恐怖的物理规则面前彻底化作了血肉模糊的烂泥,缓缓沉入了无尽的黑暗海沟。
“赢……赢了?”
林破虏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在那剧烈的摇晃中狼狈地爬起来,看向窗外那破碎的巨兽,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骇。
“还没完!咱们停不下来了!”
叶玄的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虽然巨兽已死,但“鹦鹉螺号”刚才为了自救,动力炉超负荷运转到了极致,再加上那巨兽死前紧攥的惯性,整艘潜艇此刻就像一匹脱缰的黑色钢铁野马,带着一串疯狂的气泡,直直地撞向了那深渊海沟最底层的荧光处。
“警告!制动系统物理卡死!手动阀门无法归位!”
诺亚那冷冰冰的机械音在舱室里回荡,伴随着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抓紧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叶玄死死搂住指挥台的立柱,双目充血,盯着前方那迅速放大的幽绿色光芒。
在那海沟的最深处,并非黑石烂泥,而是一层散发着淡淡荧光,透明如蝉翼的巨大薄膜。
那薄膜将方圆十里的海域隔绝开来,在那下方,似乎隐藏着一个本不该存在于海底的异世界。
“撞上去了!”赵无咎惊恐地闭上了眼。
“波——”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穿过肥皂泡般的响动。
指挥室外的景象在这一瞬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原本咆哮的海浪声,恐怖的水压挤压声,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舷窗外,原本深蓝发黑的海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燥、陈旧且带着一丝腐朽机油味的空气。
“鹦鹉螺号”失去了海水的浮力,重重地砸在了下方的坚硬地面上。
“滋拉——!!!”
潜艇那沉重的铁底与下方的暗紫色金属地面剧烈摩擦,爆发出了一路长达数百丈,刺眼至极的火花。
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空旷的地底空间,火星四溅,将周围那些死寂了百年的建筑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最终,在撞塌了一座由青铜铸就,雕刻着狰狞神像的巨大石牌坊后,这头冒着浓浓黑烟,外壳扭曲变形的钢铁巨兽,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彻底停了下来。
“咳……咳咳……”
潜艇的舱门在几次尝试后,终于在一阵酸涩的金属扭曲声中缓缓开启。
叶玄第一个撑着舱门爬了出来。
他原本华贵的龙袍此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机油和冷水,但他顾不得这些。
他站在满是碎石和残骸的金属地面上,抬头望去,随后彻底陷入了沉默。
林破虏和赵无咎随后互相搀扶着走下舱门,当他们看清眼前的世界时,这两个大周最精锐的武人,齐齐放下了手中的兵刃,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
这里,没有水。
抬头望去,在他们头顶百米高处,是一层荡漾着波纹的海水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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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避水结界,微弱的月光或某种发光生物的光线穿过海水,折射下来,化作了一层如极光般梦幻的幽绿光泽,铺洒在整片大地。
而平视前方,一处宏大到令人窒息、却又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型坟墓的地下城寨,正静静地匍匐在阴影之中。
这章城寨的建筑风格,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文明”二字的理解。
那是一座极其诡异的“混搭”之城。
他们能看到传统大周式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甚至还有几座玲珑剔透的石刻凉亭。
然而,这些建筑的基底,却是用那种泛着冷光的黑铁生生铸就的。
每一根雕龙画凤的梁柱上,都缠绕着粗大的红蓝色铜皮电缆;
街道两旁挂着的不是竹骨灯笼,而是一根根在岁月中已经破损,偶尔还会跳动一丝微弱霓虹光芒的灵石灯管;
磨盘大小的齿轮和生锈的传送带,野蛮地穿插在古朴的亭台楼阁之间。
这里曾经似乎是一个极其繁华的枢纽,但现在,除了那些齿轮在偶尔的风压下发出的“吱呀”声,再无半点生气。
而在城寨入口处最显眼的地方,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黑铁牌楼。
牌楼上挂着一块巨大,由某种琉璃制成的牌匾,虽然半边已经破碎,但由于潜艇撞击引发的电力回流,上面的字迹竟然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那是几个让叶玄瞳孔骤然紧缩、让林破虏和赵无咎看得一头雾水的汉字:
在那汉字下方,还刻着一行较小,带着某种神圣仪式感的副标题:
——“以格物补天缺,开长生之万世。”
“这……这就是归墟?这就是宗门神话里的仙境?”
林破虏颤抖着手,摸了摸身旁一个生锈的金属基座。
那基座上刻着精美的如意纹,内里却是一根断裂的钢芯。
“不,这不是仙境。”叶玄缓步向前走去,靴子踩在金属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动,“这里……是一个实验室,一个把咱们的世界,当成庄稼和牲畜来研究的工场。”
就在众人准备跨过牌楼,进入那座死寂的铁城时,牌楼下方的一堆瓦砾中,突然传出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咔……咔咔……”
众人瞬间戒备,林破虏的长枪平举,赵无咎的横刀出鞘。
只见一个通体由黄铜和发黑的木料拼凑而成、只有半人高,长着六条机械足的残破机关人(机器人),正艰难地推开身上的碎石,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它的头颅部分是一个粗糙的圆球,原本的一双眼睛处,此刻竟亮起了一道极其暗淡,且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光芒。
它那锈迹斑斑的身体内部,发出了电子音,那是百年前录制好的某种提示,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沙哑且断续:
“警……警告:检……检测到区域……辐射泄漏……超过……安全阈值。”
“请……所有天工院员工……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机关人的独眼上下扫动,最终锁定了叶玄,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滋滋声,仿佛在读取某种已经损毁的权限。
“警……警告:检测到……不明身份……入侵者。”
“防御协议……启动……启动……失败。能源……严重不足,自检……结束。”
最后,那个机关人的语调突然变得极度流畅,仿佛在这一刻,某种百年前留下的核心程序被强行唤醒,那是它原本被设计出来的第一使命:
“欢迎光临……天工院……修仙者补完计划实验中心。”
“格物,即是真理。”
音落,机关人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那残破的铜壳头颅无力地垂下,重新化作了一堆死物。
然而,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却如同一道惊天惊雷,在叶玄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修仙者……补完计划?”
叶玄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赵无咎弯腰捡起那块金属牌,擦掉污垢,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时,这位一向阴鸷沉稳的指挥使,声音竟然出现了一丝颤抖。
只见上面赫然刻着一行汉字:
【活体样本编号:017】
【备注:已完成根骨纤维化改造,灵气耐受度大幅提升,实验结果:失败,神志彻底丧失。】
“王爷……这上面的名字……”
“怎么?你认得?”叶玄问道。
“云鹤真人……”赵无咎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脸色铁青,“大周的前朝野史上记载,三百年前,这位道人乃是惊才绝艳之辈,在泰山之巅引来紫气东来三万里,被上界仙人接引,白日飞升,那是凡间千百年来津津乐道的仙缘神话。”
赵无咎猛地抬头,指着那些铁笼里的枯骨,眼中满是信仰崩塌后的惊悚:
“这就是宗门告诉世人的‘飞升’?”
“所谓的成仙……就是被抓到这深海里,像猪狗一样被解剖,被改造?”
叶玄看着那张金属牌,一股从未有过的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在这座埋藏于深海千年的城寨里,他看到的不是神迹,而是一个比西域长生山更残酷,更冷血,也更超前的真相。
那帮百年前的前辈们,在那位“圣者”的带领下,并不是在反抗宗门,他们竟然是在……像解剖猪羊一样,解剖和改造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王爷……您看那山门后面。”林破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悚的哭腔。
叶玄抬头望去。
只见在那“天工重工”的牌楼之后,是一排排透明,足以关押巨象的铁笼。
在那幽绿色的极光映射下,每一只铁笼里,都关着一具具形态各异,却早已干枯腐烂的骸骨。
有的骸骨背后长着数丈长的骨翼,有的骸骨额头生有竖目,而它们的身上,都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生锈的铁管与导线。
这里不是大周的希望,这里是大周当年陨落的真相,也是一个被彻底玩脱了,疯狂科学家的屠宰场。
“原来如此。”叶玄闭上眼,握紧了那张金属牌。
“这归墟里埋着的……才是这世间最大的魔啊。”
而在那城寨的尽头,一座直插避水顶端,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巨大尖塔,默默地注视着这些迟到了百年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