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思绪纷杂,火车终抵安庆。
下车后,他先至一家建设银行开立账户,存入四十万人民币;又至中国银行,将十万港币存入。
一身轻松,这才乘车返回罗岭村。
6月17日,雷国民步入村中。走着走着,一栋颇为气派的二层小楼映入眼帘。
他正暗自诧异这是谁家新宅,院里忽地窜出一人,远远便喊:“国民!国民回来了!”
定睛一看,正是大哥雷国庆。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风也似地扑到跟前,一把抓住雷国民的胳膊:
“兄弟,你可回来了!想死为兄了!”
那份热切,远超寻常手足。
雷国民回过神来,指了指小楼:“大哥,这……是你的?”
雷国庆咧嘴一笑,掩不住得意:“嘿嘿,可不是嘛!去年不是你给钱盖的?要是没你,哥这辈子哪敢想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来来,快进屋,认识认识你嫂子!”
话音未落,一个面带羞涩的女子已迎出门来。雷国民打量一眼:模样周正,虽非绝色,也有几分秀丽。
屋内陈设已大不相同:大电视、软沙发、影碟机一应俱全。
雷国民心下感慨——若非那八万块钱,大哥此刻怕是依旧愁眉苦脸,困顿度日。
钱,果真是好东西。
这边正感慨着,那边雷国庆已忙不迭地吩咐新媳妇去买酒菜,又招呼亲朋:
“咱家老二回来了!都来聚聚!”
亲友陆续登门。雷国庆亲自下厨,整治出一桌丰盛菜肴。
席间众人嘘寒问暖,轮番敬酒,将雷国民喝得微醺,心里却暖洋洋的。
酒过三巡,他看着满桌佳肴,忽然问:“大哥,我记得你从前做菜手艺寻常,怎么一年不见,长进这么大?”
雷国庆嘿嘿笑道:“这一年净琢磨这个了,爹也没少指点。今晚你就住这儿,想吃啥,哥天天给你做!”
众人一片叫好,宴席更添热闹。
这是雷国民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受到如此毫无保留的热情与重视。
夜宿这小楼之中,一家人欢声笑语,连素来威严的父亲,也将主座让与他,言谈间尽是笑意。
此刻的他,俨然已成家中支柱。
宴罢人散,兄弟二人对坐喝茶。
闲聊几句,雷国民问:“日子安定了,往后有什么打算?收入还行么?”
雷国庆苦笑摇头:“种地……难有起色。”
“那想做什么?”
大哥眼神闪烁,话里透着试探:“我跟你嫂子,打算要孩子了。将来养娃处处要钱……我就琢磨,开个小饭馆,总比土里刨食强些。这不才使劲学做菜么?刚才那桌,味道还成吧?”
雷国民听出弦外之音,点点头:“店面看好了?”
“看是看好了,”大哥叹口气,“就是……本钱还差不少。”
果然。雷国民心里明镜似的,直问道:“需要多少?”
“房租、转让费,再加添置家伙什,少说也得四五万。”
雷国民沉默片刻。
大哥见状有些慌,忙解释:“老弟,去年那八万,盖房娶亲,早花得见底了。今年收成又不好,不然我也……”
“行了,大哥。”雷国民打断他,“别说了。我再给你拿四万,好好做。”
翌日,兄弟二人进城取了钱。雷国庆接过四沓钞票,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消息不胫而走。
没多久,姐姐携姐夫登门。寒暄不过几句,姐姐便握住雷国民的手,眼圈微红:
“国民,姐就直说了。家里老房不成样子,今年开春想重盖,地基都打好了,可钱接不上,一直晾在那儿……
你姐夫脸皮薄,开不了口。姐也不多借,就两万,你看……行吗?”
姐姐自幼体弱,常年服药;姐夫是个老实庄稼汉。雷国民一向心疼这个姐姐,听她这般说,哪还有犹豫?
“什么借不借的。盖房子是大事,费用我出。”
姐姐当场落下泪来。
雷国民出钱出力,很快将新房建起。虽不及大哥的楼房气派,但这接连的慷慨手笔,已让乡邻啧啧称羡。
声名传开,“雷百万”的名头在村里不胫而走。
慕名求助者接踵而至:这家儿子娶亲差彩礼,那家老人看病缺药费……三千两千,他又散出去不少。
如此一来,他在村中威望骤升。连村长见了他,老远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嘘寒问暖。
雷国民对外自称,自己在广东做服装生意。
虽在乡里慷慨解囊,他却并非滥好人。心中自有一本账:昔日对他家有过恩惠的,如今有求必应;至于那些前倨后恭、只知攀附的,便懒得多加理会了。
转眼到了年底,盘点积蓄,尚有四十余万。是该为自己置办些家业了。
首要便是房子。他不想如大哥般在村里盖楼——那显得俗气。既已翻身,便该进城。
省城合肥生活成本高,房价昂贵,且离故土太远。几经权衡,他选择了所属的地级市安庆。
1997年年初,经反复考察,他于迎江区华中西路北四巷的华康新村,以十二万元购下一套三室一厅。
随后将户口迁入安庆。又投入五六万元精心装修,屋子变得亮堂宽敞,家用电器一应俱全。
躺在这属于自己的宽敞居所里,他心生无限感慨。
遥想当年,祖父那辈号称家境优渥、书香门第,也不过在安庆下辖的桐城有过短暂风光。
到了父亲这一代,更是每况愈下,什么“学府班车”、“闻名遐迩”,折腾一世,终究困于罗岭村的乡野沟壑。
而如今,凭一己之力,他已站上了几代人都未曾企及的高度。
只是他未曾细想,高处不胜寒。若根基不牢,跌落时只会更惨。
此刻的他无暇顾及这些,后方既已安定,便该再度出击,筹措“大事”所需的资本了。
起初,他仍想沿袭旧路,寻觅商店类目标。但很快便改变了主意——因他平日喜读书看报,常常见诸银行劫案的报道。
从前他总是一笑置之,觉得那纯属莽夫之举,与找死无异。如今想法却变了:以他的头脑,若能寻得漏洞,深夜潜入解决值守人员,巨款岂非唾手可得?
银行的财富,远非小店可比。
一念及此,他热血上涌。计划,就此定下:
目标,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