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王家卫发话了。
两人之前虽然看过剧本，但并没有对过戏。
王家卫要看的，就是这种临场的应变和化学反应。
起头的，当然是梁朝伟。
他缓缓走到了宋慧乔的身后，双手虚抬，作势给她披上了一件并不存在的大衣。
他的动作轻柔，脸上带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合不合身？”
梁朝伟轻声问道，声音磁性而温柔。
“佛山有这么冷吗？”
宋慧乔虽然听不懂中文，但记住了台词的节点。
她假装把衣服拢紧，面前就象是有一面镜子，她左右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旁的梁朝伟却是双手环抱，一只手托着下巴。
他就那般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深沉，象是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又象是在通过她，看着即将破碎的山河。
直到宋慧乔转身的刹那，他才好似回过神，眼神中的忧虑瞬间收敛，只剩下宠溺。
“穿着这么漂亮！”
“过两天，我们去照一张全家福。”
梁朝伟走到了宋慧乔身前，作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完成得简直教科书级别。
从眼神的转换，到手指的微动作，不仅仅是“眼技”那么简单，而是全身都是戏。
配合那句看似温馨实则沉重的“全家福”，将叶问此时内心的矛盾——对妻子的爱、对即将到来的日军侵略的担忧、对可能面临分离的预感，全部糅合在了一起。
而反观宋慧乔
在听完梁朝伟的话后，宋慧乔脸上浮现出一抹甜蜜的笑容，低下头，装作害羞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王家卫微微摇了摇头。
陈锋也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她没接住戏。
或者说，她没有理解这段戏的潜台词。
按照剧本背景，此时日军即将占领佛山，局势动荡。
身为叶问的妻子，张永成是一个聪慧且敏感的女人，她肯定能察觉到丈夫反常举动背后的含义。
拍全家福，往往意味着离别，或者是为了留个念想。
所以，听了这话之后，甜蜜肯定要有，但随之而来的，应该是一种瞬间的惊觉，一种无言的沉默和担忧，甚至是紧紧抓住丈夫的手。
这才是王家卫需要的张力，乱世儿女情。
宋慧乔把它演成了纯粹的偶象剧发糖，无疑是理解浅了。
“咔。”
王家卫没有多说什么点评，只是淡淡地喊了停。
宋慧乔还有些懵，觉得自己演得挺甜的啊。
“下一组。”
王家卫的墨镜转向了另一侧，“陈锋，子怡。”
对于陈锋，他其实是带有一丝期待的。
马三这个角色，在《一代宗师》里面承上启下，是宫家悲剧的源头，非常关键。
而章子怡，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绝对的女一号。
陈锋率先起身。
他做了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伸手假装拂了一下自己并没有穿的长衫下摆。
就是这一个动作。
唰！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冷峻。
原本谦逊温和的青年消失了。
眼神收缩，一股凌厉、阴鸷，且充满了野心的气势，陡然间在排练室里升起！
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在一旁喝茶的梁朝伟，都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这种杀气，是真的！
“高手！”
章子怡内心暗呼，手心微微出汗。
她这辈子遇到过很多演技厉害的对手，其中不乏有国际级的影帝，像周润发、梁朝伟，甚至好莱坞的汤姆·克鲁斯等大咖。
所以对于男演员的演技深浅，她几乎一眼就可以断定七八分。
但眼前的陈锋，却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只有在顶级影帝身上才有的压力。
甚至，更可怕。
因为那不仅仅是演技，更是一种混合了真实杀气的物理压迫感，仿佛真的有一头野兽在盯着她。
章子怡的后背发凉，汗毛一根根竖起，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却又无比兴奋。
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人。
陈锋只是简单地抿了抿嘴，眼神微微下垂，看似漫不经心，但剧本中马三那种阴狠、好斗、刚烈且极度自负的性格，瞬间跃然于众人面前。
杀性！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性，随着陈锋的一个微表情，瞬间传递到了每一个人的眼中。
刚刚坐下的梁朝伟，总是带着忧郁神色的眼眸也一下子眯了起来，身体前倾。
“这小子”
梁朝伟心中暗惊。
这大半年内享誉香江的内地“过江龙”，果然有一身不符合于他年龄的恐怖演技傍身。
这种眨眼间就在儒雅与暴戾之间无缝切换的气质，就连他也是演了好几十年，才掌握得炉火纯青的一门技巧。
但陈锋21岁就达到了？
这个年纪，放眼全球影坛，也是凤毛麟角，甚至可以说是个异类。
“厉害了啊！”
蹲在角落的王家卫微微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手里的名册被他卷得更紧了。
陈锋简直给了他一个巨大的意外之喜。
他看中对方，事实上是因为他在《杀破狼》里展现出的凌厉身手和票房号召力，想用他来给电影增加一点商业元素。
但对于陈锋的文戏演技，尤其是对宗师气度的拿捏，王家卫其实是不太期待的，毕竟他的年龄摆在那，阅历是硬伤。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就陈锋这出场的架势，这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狂傲劲儿，简直象极了剧本中马三南下广东挑战群雄的场面！
一样的霸气十足，一样的目中无人！
“来吧。”
陈锋微微开口，声音低沉。
他的眼神并没有直接看向章子怡，而是似乎在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摆出了一个形意拳的三体式，随后缓缓转换为八卦掌的起手式。
因为马三是形意、八卦兼修的高手。
他的脚步微微移动，踩着熟悉的八卦方位，如同狸猫夜行。
每一步落下，虽然轻盈无声，但都好似给人一种沉重的压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一直沉默的张震也猛地抬起了头，视线此刻紧紧地跟着陈锋的身子而走。
眼中带着一抹欣赏，还有一股跃跃欲试的疯狂。
这个年轻人，让他太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