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小人明白。
密使如蒙大赦,连滚爬连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房玄龄一人。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却越过了荆州,投向了长安城,投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宫。
甘露殿。
夜已三更,宫人们早已退下,只剩下李世民一人,枯坐在御案之后。
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烛火摇曳,将他伟岸的身影映得有些寂寥。
他的面前,同样放着一封密折。
这封密折比送到魏征和房玄龄那里的都要早,内容也更为详尽。
它来自李世民最隐秘、最可靠的情报来源——不良人。
密折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不下十遍,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陌生和寒意。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苍白。
那双曾扫平天下、睥睨群雄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承乾
他的太子
他竟然在荆州,杀光了十万八千人!
李世民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二十多年前的玄武门。
那里的血,也曾染红了青石板。
他为了皇位,亲手射杀了兄长,逼迫父亲退位。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狠手辣。
可与承乾今日在荆州的所为相比,他当年的玄武门之变,竟显得有些
小家子气了。
这是一种何等荒谬的感觉!
他感到一阵眩晕,胸口发闷,有一块巨石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愤怒吗?
有。
承乾此举,完全是无视君父,无视国法!
这是在挑战他作为皇帝的底线!
是恐惧吗?
也有。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儿子,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庞然大物。
他拥有自己的军队,拥有自己的意志,甚至拥有了超越帝王的狠厉。
这头他亲手养大的雄狮,獠牙已经长成,随时可能反噬其主。
还是
隐秘的
欣赏?
李世民不敢深想下去。
他强迫自己压下这个可怕的念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眼前那跳动的烛火。
火光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摇曳,映出了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一场足以将整个大唐,将他李家天下,都彻底卷进去的巨大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他最器重,也最让他忌惮的儿子——太子李承乾。
良久,他拿起那封密折,缓缓伸向烛火。
密折的边缘被点燃,火苗迅速向上蔓延,将那些血腥的文字,一点点吞噬。
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甘露殿寂静的空气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李世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长安城的黎明,总是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肃穆。
然而,今日的长安,却被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笼罩。
荆州的消息,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长安城内所有高门大户的府邸。
不是通过官方的邸报,而是通过那些盘根错节、互通声气的私人渠道,以一种更加迅猛、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方式。
黄建忠,荆州太守,一个在士族圈子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就这么死了。
不,不是死了。
是被屠了满门。
连同他在荆州经营多年的党羽,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罢官免职,甚至不是寻常的赐死。
这是屠戮,是警告,是太子李承乾用十万颗人头,向整个大唐的世家门阀,亮出的一把滴血的屠刀。
恐惧,如同瘟疫,在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士族官员心中蔓延。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太子,已经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皇宫,朱雀门。
天还未全亮,两匹快马便疯了一般冲向宫门,马上的骑士须发散乱,官袍在晨风中咧咧作响,满脸都是骇人的惊惶。
守门的禁卫定睛一看,险些将手中的长戟掉在地上。
那不是旁人,正是当朝宰相房玄龄与中书令杜如晦!
“快!快开宫门!吾等有万急之事,需立刻面圣!”
房玄龄的声音嘶哑,完全不见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杜如晦更是脸色煞白,汗水混着晨间的露水,浸透了他额前的发丝,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紧闭的宫门,要把它看出两个窟窿来。
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两人翻身下马,踉跄着冲了进去,甚至顾不上整理仪容,一路朝着紫宸殿狂奔而去。
那仓皇的背影,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宫人与禁卫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天,要塌了。
紫宸殿内,百官早已列队站好,只是今日的气氛,格外压抑。
文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愤慨。
而武将那边,却是一片诡异的沉寂。
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李靖
这些开国元勋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的老僧,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唱喏,李世民身着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对外界的风起云涌一无所知。
“众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从文臣队列中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正是谏议大夫魏征。
只是此刻的魏征,与往日那个仪容严整、不苟言笑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的官帽歪斜,左边脸颊高高肿起,一道清晰的指痕印在上面,嘴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陛下!”
魏征的声音悲愤交加,响彻整个大殿,“臣,要弹劾太子!”
满朝哗然!
“臣昨日收到荆州密报,尚未看完,便有东宫卫率闯入臣府,不由分说,将臣痛殴一顿,并抢走密信!此乃太子所为!太子殿下目无君父,藐视国法,殴打朝廷命官,与强盗何异?请陛下为臣做主,严惩太子!”
魏征一边说,一边叩首,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队列前方的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一身太子蟒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根本没有听到魏征的控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李世民的目光,终于从龙椅上投了下来,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那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承乾。”
他的声音很平静,“魏征所言,可是事实?”
李承乾这才缓缓抬起头,迎上李世民的视线,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
他向前一步,朗声道:“不错。”
只两个字,却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魏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承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承乾却看都未看他一眼,继续对着李世民说道:“就是孤打的他。”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满朝文武,目光中的轻蔑不加掩饰,声音陡然拔高:“只是打得太轻了!这条只会狺狺狂吠的老狗,孤后悔没把他的腿给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