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
李承乾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但那份平淡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你带这么多‘高僧’来此,是想在玄武门前,开一场水陆法会吗?”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高阳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僧兵,话语里的讥讽,像刀子一样扎人。
高阳公主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自然听得出李承乾话里的羞辱,那是在揭她最不堪的伤疤。
但此刻,她却强行压下羞愤,挺直了腰杆,义正辞严地喝道:“李承乾!你休要巧言令色!你拥兵百万,兵临城下,威逼父皇,如今还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残害宗亲!你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她伸出纤纤玉指,直指李承乾的鼻子,声色俱厉:“我今天,就是来阻止你这逆伦之举的!有我在,你休想伤害父皇一根汗毛!”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她才是那个维系纲常伦理,守护大唐江山的最后一道屏障。
而此时,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李世民,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心中,本已是万念俱灰。
他看透了五姓七望的虚伪,看透了陇西李氏的愚蠢,更对自己亲手调教出的太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陌生。
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冰冷的背叛和算计。
可当高阳公主,这个他最不省心,甚至一度让他觉得是皇室耻辱的女儿,带着她那可笑的“僧兵”冲进来,喊出那番虽然愚蠢却无比坚决的话时。
李世民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竟然不可思议地,感受到了暖意。
这丝暖意,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看着高阳,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身后那群一看就是乌合之众的僧人。
是啊,多么可笑。
多么荒唐。
在他李世民所有的子嗣中,聪明的,有。
比如承乾,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已经有了帝王的雏形。
隐忍的,也有。
比如李治,看似不争,实则暗中观察,等待时机。
可当他真正身处“危难”之际,当玄武门外响起“太子千岁”的山呼海啸时。
那些聪明的,隐忍的,一个个都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观望。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敢于直面李承乾的锋芒。
反倒是这个他最看不上,最任性妄为,最不知廉耻的女儿。
她来了。
她带着她仅能调动的,荒唐可笑的力量,冲到了这里。
她以为承乾要杀他,所以她来“救驾”了。
这份忠心,何其愚蠢。
这份孝义,何其可笑。
可偏偏,就是这份愚蠢和可笑,在此刻,却成了唯一刺破这无边黑暗的微光。
李世民的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缓缓地靠在龙椅的靠背上,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悲凉。
朕的儿子们
朕的臣子们
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胡闹的丫头。
高阳公主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原有的对峙。
李承乾的耐心,似乎正在被这个愚蠢的女人一点点耗尽。
他不再看高阳,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地上如烂泥的李泰煦,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还愣着做什么?”
“拖下去!”
“斩!”
这一个“斩”字,如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两名卫士浑身一震,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巨大的力道再次施加在李泰煦的手臂上,拖着他便要往殿外走。
“不!不!高阳公主!救我!”
李泰煦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你敢!”
高阳公主彻底被激怒了,她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了李承乾和李泰煦之间,摆出了一副悍不畏死的架势。
“李承乾!今天有我在此,你休想动他!”
“你要杀他,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身后的数百僧兵,也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手中的棍棒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势倒也骇人。
玄武门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看龙椅上神色莫测的父皇。
他就那样,在一片死寂之中,迈开了脚步。
一步。
两步。
他走得很慢,龙靴踩在玄武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
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这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殿外山呼海啸的呐喊,盖过了李泰煦杀猪般的嚎叫。
整个玄武门前,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脚步声。
高阳公主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声声的逼近中,不自觉地开始发僵。
她看到李承乾的眼神,那是一种怎样可怕的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那是一片虚无的黑洞,能吞噬一切光亮。
他看着她,却又好像透过她,在看一只挡路的蝼蚁。
她所倚仗的公主身份,她所自恃的兄妹情分,在这一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那数百名僧兵,手中的木棍握得更紧了,可他们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一些人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挪动脚步,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艰难的吞咽声。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太子。
是一个即将大开杀戒的疯子!
“皇兄你”
高阳的声音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想说些什么狠话,却发现一切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承乾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高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
他没有停下。
他甚至没有侧身。
他就那么直直地,继续向前走。
他的肩膀,轻描淡写地,撞在了高阳的肩膀上。
那力道并不重,却让高阳公主像被攻城锤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她脚下的绣花鞋踩了个空,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满头的珠翠叮当作响,散落一地,如同她那可笑的尊严。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目不斜视地从自己亲妹妹的身旁走过,她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他走到了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卫士面前,走到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李泰煦面前。
李泰煦的哀嚎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裤裆处,骚臭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洇湿了华贵的朝服。
他竟被活活吓尿了。
“殿殿下”
李泰煦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饶饶命我是你的族亲啊!”
李承乾置若罔闻。
“驱逐我出族谱的时候,不是皇亲,现在又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