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
玄武门前,成千上万道目光,如同一支支无形的利箭,穿透了空间的距离,齐刷刷地钉在了城楼之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李世民。
大唐的天子,贞观盛世的缔造者,万民敬仰的圣君。
此刻,他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却不是因为他的威严,而是因为那老僧泣血指控。
——我们的靠山,就是这大唐的天!
就是端坐在那龙椅之上的
当今圣上!
这句话,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世民的脸上,也抽在了满朝文武的脸上,更抽在了每一个大唐子民的心上。
李世民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开口反驳,想怒斥那老僧一派胡言,想下令将他就地格杀。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被塞了一团烧红的烙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老僧说的,虽然恶毒,却并非全是虚言。
是谁,为了拉拢佛门势力,平衡道家影响,下旨免除了寺庙的税赋,让它们成了不事生产、却能疯狂敛财的法外之地?
是朕。
是谁,为了营造万邦来朝、文化昌盛的景象,大力扶持佛教,敕建了长安城内一座又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
是朕。
是谁,为了笼络人心,收买名望,将玄奘奉为御弟,亲自送他西行,将佛门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是朕!
他做的这一切,初衷或许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帝王权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纵容和扶持,竟然滋养出了这样一群披着袈裟、敲骨吸髓的恶鬼!
他的“贞观之治”,他的“圣君”英名,在这一刻,被这些他亲手喂养大的恶鬼,用最肮脏的现实,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陛下”
身旁,长孙无忌的声音艰涩地响起,他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文臣,一个个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们心中充满了惊骇和失望。
他们一直以为,陛下是明君,是圣主。
可现在,他们发现,这位圣主,为了他的权术,为了他的颜面,竟然对佛门如此滔天的罪恶,视而不见,甚至
同流合污。
而秦琼、程咬金等一众武将,则个个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们不懂什么帝王权术,他们只知道,他们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用命换来的军饷,可能就是被这些肥头大耳的秃驴,从国库里一口口吞掉的!
他们用命守护的百姓,就是被这群畜生,逼得家破人亡!
被背叛的怒火,在他们胸中熊熊燃烧。
城楼下,李承乾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父亲那张由铁青转为惨白的脸,看着文武百官那或震惊、或失望、或愤怒的表情。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他要撕开这“贞观盛治”华丽的外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袍子底下,爬满了怎样恶心的虱子!
他要让他的父皇,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可汗,亲身体会一下,被万民指责,被臣子背弃,是何等的滋味!
“父皇,”
李承乾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李世民最脆弱的地方。
“您,还有何话说?”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儿子。
“逆子!”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这是要逼宫吗?!”
“逼宫?”
李承乾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想替这长安城的百姓,替这天下万民,问一句公道!”
他猛地转身,面向那群跪在地上的僧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你们说,你们的靠山是当今圣上!”
“那孤再问你们!”
“你们放印子钱,强占民田,所得的巨额财富,都去了哪里?!”
“你们将那些无辜的女子卖入青楼,将那些孩童卖为奴婢,所得的肮脏银钱,又流向了何处?!”
“说!!”
这一声爆喝,蕴含着无尽的威严与杀气。
那老僧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刚刚燃起的怨毒,瞬间被恐惧浇灭。
其他的僧人,更是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只鸵鸟。
“看来,你们还是不说实话。”
李承乾的眼神,冷得像冰。
“李君羡!”
“末将在!”
“把东西,拿上来!”
“诺!”
李君羡一挥手,十几名金吾卫立刻抬着几口沉重的木箱,走到了阵前。
“哐当!”
箱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一一打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珠宝。
只有一本本码放得整整齐齐的
账册!
每一本账册的封皮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寺庙的名字:慈恩寺、普光寺、会昌寺
李承乾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声音冰冷地念道:“贞观十四年,七月,慈恩寺‘欢喜钱’入账,三万一千二百两。其中一万两,送入内帑库。”
“内帑库”三个字一出,满朝文武,再次剧震!
内帑库!
那是皇帝的私人金库!
是直属于皇帝,不受户部管辖的小金库!
如果说刚才的指控,还只是影射。
那么现在,这本账册,就是铁证!
是无可辩驳的,将佛门的肮脏,与皇家的尊严,死死钉在一起的铁证!
“不可能!这是污蔑!这是伪造的!”
城楼上,李世民身旁的一名内侍大总管,尖着嗓子叫了起来。
他知道,一旦此事被坐实,他们这些替皇帝打理内帑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李承乾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将手中的账册,扔给了李君羡。
“念!”
“诺!”
李君羡接过账册,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将上面的记录,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贞观十四年,八月,普光寺入账两万八千两,一万两送入内帑库。”
“九月,会昌寺入账四万三千两,一万五千两送入内帑库。”
“十月”
一条条,一笔笔,触目惊心!
每一笔钱,都沾着百姓的血泪!
而这些血泪,最终都汇成了一条肮脏的金钱之河,源源不断地流进了皇帝的私人腰包!
百姓们听着,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再到最后的麻木和
绝望。
他们一直以为,天子是圣明的,只是被下面的贪官污吏蒙蔽了。
可现在,他们发现,这天下间最大的贪官,竟然就是他们顶礼膜拜的
君父!
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城楼之上,李世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
那是一种死灰。
一种生命力被彻底抽干的死灰。
他怔怔地看着下方,看着那不断被念出的,一笔笔他再熟悉不过的款项。
他想起来了。
去年,他为了修建新的宫殿,国库空虚,正是从内帑里调的钱。
前年,他宠爱的妃子过寿,他赏赐了无数奇珍异宝,那些钱,也是从内帑里出的。
还有每年赏赐给皇子公主,文武百官的钱,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这笔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香火钱”。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
他享受着用这些钱,来维系他天可汗的体面,来彰显他君临天下的豪奢。
他从未想过,这些钱的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破碎,是无数生命的凋零。
“噗——”腥甜的液体,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从李世民的口中喷出。
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龙袍。
“陛下!”
“父皇!”
长孙无忌、长乐公主等人发出惊呼,乱成一团。
而城楼之下,李承乾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看着父亲吐血,看着他摇摇欲坠,眼神里没有的动容。
“父皇,”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尊没有感情的审判官,“现在,您还有什么话说?”
“朕朕”
李世民喘着粗气,他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试图站直身体,试图找回他作为帝王的尊严。
“朕朕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唐!”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朕若不从此取钱,难道要加重百姓的赋税吗?!”
“好一个为了大唐!”
李承乾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愤怒。
“父皇!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
他指向那些被金吾卫保护在身后的百姓。
“你问问他们!问问那个差点被逼得卖掉女儿的父亲!问问那些被你们的‘欢喜债’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他们是愿意多交一斗米的税,还是愿意被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敲骨吸髓,逼上绝路?!”
“你用他们的血泪,去修建你华丽的宫殿!去赏赐你宠爱的妃子!去维系你那可笑的天可汗的体面!”
“这就是你的‘为了大唐’?!”
“李世民!你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