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在铅灰色天空与苍茫雪原的映衬下,散发出一种粗犷、鲜活、与归墟洲内陆截然不同的蓬勃生机。
青玉在距离城池尚有百里时便放缓了速度,落在地面,改为步行。
他收敛了大部分气息,随着稀疏的人流,沿着被车轮和脚步压实的、混合着冰雪与泥土的宽阔官道,向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城走去。
越是靠近,望海城的全貌便越发清淅。
城墙并非内陆常见的青灰岩石,而是一种呈现暗沉铁灰色的、表面有细微鳞片状纹路的特殊石材,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墙高达三十馀丈,厚重无比,其上隐约可见繁复的防御符文流淌。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高耸的了望塔,塔尖悬挂着绘有不同标识的旗幡——有代表归墟洲本土势力“玄冰谷”的雪花徽记,有“烈风堡”的狂风纹章,更有数面绣着威严龙首、鳞爪张扬的暗金色旗帜,在凛冽的海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龙族在此地的存在。
城门大开,并非传统的拱形门洞,而是更为宽阔的方形门廊,足以容纳数辆大型兽车并排通过。
往来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喧嚣声、吆喝声、车轮滚动声、夹杂着各种口音的交谈声,汇成一股充满活力的洪流。
入城者成分复杂。有裹着厚重毛皮、风尘仆仆的内陆行商,有身着制式法衣、气息精悍的宗门弟子,有打扮奇特、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海外来客。
更有一些明显非人、或保留着部分水族特征的修士——或是额生细小鳞片,或是耳后隐有鳃痕,或是手指间带着薄蹼,他们大多神态自若,显然在此地已是司空见惯。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冰雪、香料、灵材、汗水以及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青玉缴纳了入城的灵石费用,随着人流踏入城内。
城内景象,更是与霜谷坊市等内陆修士聚集地有天壤之别。
街道宽阔平坦,以切割整齐的青石板铺就,两侧建筑鳞次栉比,风格各异。
有厚重朴实的北地石楼,有精巧雅致的南方木阁,更有一些明显带有海外或水族风格的建筑——或是用巨大贝壳、珊瑚装饰外墙,或是整体形如倒扣的海螺,在阳光下反射着斑烂光彩。
店铺琳琅满目,招牌旗帜迎风招展。
除了常见的丹药铺、法器阁、符录店、材料行,更多的是挂着“海货”、“奇珍”、“异宝”等字样,专营无尽海特产的商铺。
通过敞开的门扉,能看到店内陈列着散发柔和光芒的硕大珍珠、形态各异的美丽珊瑚、颜色鲜艳的海底灵植、浸泡在特殊液体中的奇异海兽部件,以及各种颜色、质地、属性千奇百怪的矿石和材料。
街道上,随处可见临时摆开的地摊,摊主高声叫卖着新捕捞的鲜活低阶海产、晒制的海藻干、自制的避水符、简易的航海罗盘等等。
更有甚者,直接牵着用特制水囊装着、尚在扭动的奇异海兽幼崽沿街叫卖。
来自不同地域的修士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鉴定争论声、呼朋引伴声不绝于耳。
身穿统一服饰、修为多在筑基期的城卫修士,三人一组,在街道上巡逻,目光锐利,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整个望海城,散发出一种野蛮生长、充满机遇与混乱的独特魅力。
青玉漫步在街道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市的地下,必然布置着庞大而精密的阵法网络,既调节着城内的温度与灵气,也监控着城内的动静。
数道或强或弱、带着龙族特有威压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若有若无地扫过城市的各个角落,那是龙族坐镇此地的强者在履行监管之责。
“看来,龙族对这里的掌控,比想象中更深。” 青玉心中暗道。
这不仅仅是一个贸易港口,更象是龙族在陆地上精心打造的一个前哨站与展示窗口。
他随着人流,渐渐走向城池中心更为繁华的局域。
那里建筑更为高大华丽,街道也更加宽阔整洁,来往修士的修为普遍更高,衣着气度也更显不凡。
空气中飘荡着高级香料与灵食的诱人香气,以及丝竹管乐之声。
最终,青玉的目光落在了一座临街而建、高达七层、通体以某种洁白如玉的奇异石材构筑、檐角飞扬、挂着串串琉璃风铃的华丽楼阁上。
楼阁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鎏金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隐隐有云水之气流转的大字——“观澜楼”。
此楼气象非凡,进出的宾客皆衣着光鲜,气息沉凝,显然非富即贵,或是修为高深之辈。
楼内传来的乐声也更加清雅悠扬,与街市的喧嚣形成了微妙的分隔。
“观澜楼……倒是个好名字。” 青玉看了一眼,正欲移开目光,去寻个寻常客栈落脚,神识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楼阁高层时,微微一顿。
在“观澜楼”顶层,一间最为宽敞、视野最佳、可俯瞰大半城池与远方海景的雅间内,正坐着一位“熟人”。
与此同时,“观澜楼”顶层,天字一号雅间“海天阁”。
雅间四面皆有巨大的水晶琉璃窗,此刻窗户半开,带着咸腥湿气的海风与清冽的寒气一同涌入,吹动了室内垂挂的轻纱幔帐。
窗外,是望海城错落的屋脊、繁忙的港口、以及更远处那浩瀚无垠、颜色深沉的无尽海。
此刻正值午后,阴云低垂,天光晦暗,海天一色,苍茫而压抑。
室内陈设极尽奢华雅致。地面铺着暖玉灵砖,墙壁悬挂着意境高远的海天画卷,角落设有精巧的聚灵、调温、静音阵法。
中央一张宽大的暖玉案几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灵果、点心与一壶氤氲着雾气的灵茶。
角落里,数码身着轻纱、容颜秀美、修为在炼气期的乐师,正轻拢慢捻,奏着空灵婉转的乐曲。
然而,端坐于主位的那道身影,却似乎对这满室奢华、悠扬乐声乃至窗外壮阔海景,都提不起多少兴致。
那是一位身着水蓝色宫装长裙的少女。裙摆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浪花纹路,袖口与衣襟点缀着细小而润泽的珍珠。
她身姿窈窕,肌肤胜雪,一头墨蓝色的长发并未过多装饰,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她的面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尤其是一双玄黑色的竖瞳,清澈明亮,仿佛蕴含着整片星海,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与心不在焉。
她单手支颐,另一只纤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案几上的一枚鸽卵大小、流光溢彩的“幻光珠”,目光虽落在下方港口穿梭的船只上,眼神却已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正是玄瞳龙君敖洄的掌上明珠,无尽海龙族公主——熬柒。
在她身后半步,垂手肃立着一位面容古拙、身形微胖、身着暗青色龟纹长袍的老者。
老者气息沉凝如山岳,赫然是一比特婴后期的大修士,正是玄瞳龙君最为信赖的心腹老臣——龟丞相丙七。
丙七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熬柒身上。
看着小公主那副魂不守舍、忧心忡忡的模样,老龟心中也是暗暗叹息。
乐曲声暂歇,乐师们知趣地停下,躬身退至一旁。
室内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与风声。
“公主殿下,” 丙七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
“您已在此坐了半日,灵茶未动,点心未尝。可是这‘观澜楼’的景致不合心意?老奴让他们换一处?”
熬柒闻声,似从梦中惊醒,收回飘远的目光,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龟爷爷,我没事。这里……很好。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那抹担忧终究是压不下去,声音也低了下去,“只是心里……总是不踏实。祖父他们……已经四天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了。”
丙七心中无奈。四天前,最后一道来自无尽海渊深处的传讯符突然中断,之后再无音频。
四位化神大能,同时失联!
这在天变之后、龙族加强与外界联系的这几年来,是从未发生过的大事!
若非龙宫深处供奉的、属于玄瞳龙君敖洄的本命魂灯依旧稳定燃烧,显示其性命无忧,恐怕此刻龙宫乃至整个无尽海,早已是人心惶惶,乱作一团了。
“公主宽心。”丙七压下心中不安,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可信。
“龙君修为通玄,更有赤鳞龙君、吞天尊、死流尊三位道友同行。四位大能联手,便是真正的仙人下凡,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海渊虽险,但三道上古封印仍在,或许只是深处环境特殊,干扰了传讯。龙君行前曾有交代,探查或有波折,让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可是……那是最深处的封印松动了啊!”熬柒转过身,玄黑竖瞳中满是焦虑。
“龟爷爷,您也知道族中秘典记载,那海渊深处……连上古炼虚先祖都有去无回!祖父他们虽强,可毕竟……”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很明显。化神与炼虚,虽只一境之差,却是天壤之别。连炼虚先祖都陷落其中,祖父他们……
丙七沉默。他知道熬柒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无尽海渊,被无尽海水族敬畏地称为“归墟之眼”,是此界最为神秘、也最危险的地域之一。
关于它的传说太多,无一不指向大恐怖与大未知。
此次最深处封印松动,本就蹊跷。
龙君四人前往探查,是职责所在,亦是无奈之举——若封印真的出问题,波及的将不仅仅是无尽海,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古华界的稳定。
“公主,事已至此,忧虑无益。”丙七沉声道,目光变得坚定。
“我们如今坐镇望海城,稳定与归墟、琉璃两洲的贸易往来,搜集各方情报,便是对龙君最大的支持。龙宫那边,自有其他长老坐镇。我们需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丙七正要再说,忽然,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他常年跟随玄瞳龙君,修为高深,灵觉敏锐远超同阶。
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似乎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又让他灵魂深处微微悸动的气息,扫过了“观澜楼”,并且……似乎在他们所在的这间“海天阁”略微停留了一瞬。
那气息很淡,一闪即逝,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以为是错觉。
几乎就在丙七察觉异样的同时,雅间门外,传来了侍者躬敬而略显急促的通传声:
“启禀公主,龟丞大人,楼下有一位客人求见,自称姓‘青’,说是……应‘水晶龙宫宴’之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