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海底的顽石,被无形的暗流裹挟着,不断下坠、迷失、破碎。
敖洄最后的记忆,定格在被无穷无尽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扭曲而黏腻恶意的黑色蛇潮彻底淹没的瞬间。
那是一种纯粹的、渴望将一切存在拖入虚无的恶意,即便是他这活了数万载、见惯了风浪的化神龙君,在那无边无际的绝望黑潮面前,也感到了久违的无力与寒意。
护身龙罡被层层侵蚀,法则神通轰杀一片,立刻有更多的涌上,仿佛永远杀之不尽。
另外三位道友的气息也在迅速黯淡、被分隔。
最终,一股难以抗拒的、混杂着“归墟”本源的力量席卷,他眼前一黑,意识便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沉沦的黑暗。
冰冷、麻木、混乱的感知,如同退潮般缓缓回归。
我是谁?
玄瞳龙君,敖洄。
我在哪?
归墟之眼深处,凶险绝地。
发生了什么?
被……墟影之蛇……吞没了?
不……不对……
敖洄猛地一震,化神级别的强横神念回归,这头流躺着太古凶兽血脉的化神龙君苏醒了。
虽然神魂深处依旧残留着被“归墟”之力侵蚀的阴冷刺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些许滞涩的错位感,但属于化神大能的威能与意志,已然重新点燃!
那双深邃如无尽海渊的龙瞳睁开,入目所见,依旧是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以及那无穷无尽、蠕动着、嘶鸣着的墟影之蛇构成的恐怖“墙壁”。
但……似乎有哪里不同?
那股一直萦绕在此地的、更高层次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莫名压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混乱、更加狂躁的毁灭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些墟影之蛇,仿佛失去了某种统一的意志,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互相撕咬、冲击,变得更加危险,却也更加散乱。
在这片诡异球形空间的中心,那里,正爆发着一场堪称“屠杀”的战斗。
一道三百馀丈的、如同亘古神金雕琢而成的暗金色庞大身影,静静悬浮。
其形如巨鳄,却比他见过的任何鳄类大妖都要威严、沉重、充满力量感。
每一片鳞甲都闪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边缘锋利,隐隐有深青色的玄奥流光在天然纹路中流转。
仅仅是存在那里,散发出的雄浑气血与深沉如渊的妖力,就令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将粘稠的“归墟”黑气都逼退了几分。
但真正让敖洄心头剧震的,是那身影周身散发出的、如同永不停歇的深青色光芒浪潮!
那光芒深沉如墨,却又内蕴勃勃生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融合了水火风雷、时空万象的恐怖道韵。
光芒如水银泻地,又如狂暴海啸,以那巨鳄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无死角地席卷、冲刷!
而光芒所过之处……
嗤嗤嗤——!
那些气息堪比元婴妖兽的墟影之蛇,如同被烈阳暴晒的冰雪,连挣扎都来不及,瞬间汽化、湮灭!
不是被撕裂,不是被斩杀,而是从存在层面被彻底抹除,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那效率,高得令人头皮发麻。
光芒边缘如同最锋利的法则之刃,所到之处,黑色蛇潮成片成片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巨鳄甚至没有太大动作,只是悬浮在那里,深青色的光芒便自主地、高效地、无情地收割着一切扑来的“恶意”。
“这是……什么力量?”敖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以他的见识,竟一时无法完全看透这深青色光芒的根底。
那绝非单一的属性之力,其中蕴含的时空波动、劫力气息、乃至一种近乎不朽的生命力,都让他感到心惊。
甚至,他隐隐从那光芒中,感受到了一丝与“归墟”同源却又截然相反、充满“存在”与“生机”的可怕特质!
“此妖……是谁?”敖洄凝神望去,巨鳄那金色的竖瞳冰冷而沉静,正高效地扫视着周围不断涌来的蛇潮,姿态从容,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背影,这气息……
瞬间,记忆翻涌。
无尽星陨原,八位化神汇聚,为敖奉冲击仙路护法。
当初那个跟在青蟹尊身后的年轻鳄妖……对,是他!
青蟹尊那老螃蟹闭关养伤多年,本来熬洄以为护法时青蟹不会带小辈来观摩。没想到带了一位新晋元婴小辈。
据说资质极佳,修行进境快得吓人。当时敖洄只是因为好奇远远一瞥,留下了一丝印象。
没想到,短短数几年,此子竟已成长到如此地步?
而且,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归墟之眼深处,不是只有他们四位化神被那诡异波动卷入吗?
就在敖洄惊疑不定,迅速梳理记忆、分析现状之时,他感应到身旁另外三道强横的气息也几乎同时苏醒、攀升!
“嘶——!这是何处?那些该死的长虫!” 一个暴躁而充满戾气的神念横扫而出,属于死流尊尤浑,一位出身深海的鱿组大妖。
他庞大的、布满吸盘与骨刺的暗紫色触手本体瞬间舒展开,恐怖的妖力混合着一种侵蚀性极强的“死水”法则波动,警剔地扫向四周,立刻就注意到了中心那正在“屠杀”的暗金巨鳄,以及周围更加狂躁但似乎威胁性“降低”了的蛇潮。
“敖洄道友,你醒了?” 另一道相对沉稳,却带着吞天噬地般磅礴气势的神念响起,是吞天尊鲲颠。
他显化出的本体,乃是一头通体玄黑、背脊如山的巨鲸虚影,仅仅是一道虚影,散发出的压迫感就足以让空间凝滞。
他同样第一时间锁定了青玉,巨大的鲸目中也闪过一丝惊疑。
最后一道苏醒的气息,清冷而锐利,带着真龙的高贵与威严,是赤鳞龙君敖莹。
她化作一位身着赤金战甲、眉心有赤色龙鳞印记的英武女子,手持一杆龙纹长枪,枪尖吞吐着赤金色的龙炎。
她黛眉微蹙,龙瞳扫过青玉,又看向敖洄,神念带着询问:“敖洄兄,此妖是……?我等的记忆,似乎停留在被蛇潮淹没,之后便是一片混沌。是他救了我们?”
四位化神,几乎在苏醒的瞬间,就完成了对环境的初步判断,并迅速将目光聚焦在场中唯一“清醒”且正在“战斗”的青玉身上。
他们彼此交换着神念,迅速沟通着残缺的记忆和眼前的状况。
青玉自然也感应到了四道化神级神念的锁定。
他收敛了体表流转的深青色九劫之力,三百丈的暗金鳄身缓缓转动,那双沧桑而冰冷的金色竖瞳,平静地迎上四位同阶大能审视、警剔、惊疑、探究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张口,吐出一道微光。
微光中,一片流转着水波与龙纹的青色鳞片浮现,散发出精纯的龙宫气息与化神印记。
“诸位道友,在下青玉,与熬洄龙君有旧,受熬柒公主所托,特持此信物,深入此间查探。幸不辱命,于生死间侥幸窥得时空之道,方才破开禁锢,救出四位道友。” 青玉的神念平稳传出,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看到那龙宫信物,感受到上面属于敖柒的熟悉气息,敖洄和敖莹眼中的警剔之色顿时消减大半。
敖洄龙瞳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深深的震撼:“果然是你……青蟹道友座下的青玉小友?不,如今该称道友了!想不到短短时日,道友竟有如此际遇,修为神通精进如斯,实乃骇人听闻!方才那青光,可是时空之力?”
他直接点出了青玉力量的特殊,既是询问,也是确认。
“侥幸所得,尚不纯熟。”青玉简短回应,没有否认。
“哈哈哈,好神通,能杀这些鬼东西就是好本事!” 死流尊尤浑发出闷哼声,数条巨大的暗紫色触手不耐烦地拍打着周围的空间,将几只靠近的墟影之蛇轻易绞碎成黑气,但更多的蛇又从黑暗中涌出。
“这些鬼东西杀之不尽,越聚越多!这鬼地方邪门得很,那股压制我等的力量虽然没了,但这些长虫没了管束,反而更疯了!再待下去,我等怕是要被活活耗死!”
吞天尊鲲颠的鲸目扫视着周围仿佛无穷无尽、从球形空间“墙壁”上不断“生长”出来的墟影之蛇,沉声道:
“尤浑道友所言不错。此地乃‘归墟’之力显化之绝地,这些蛇影本质是‘归墟’法则的衍生物,只要此地不枯,它们便近乎无穷。
方才禁锢我等的力量突然消失,或许与此地某种变故有关,但眼下绝非探究之时。当务之急,是立刻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