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轩”位于龙宫地势较高处,乃是一座半开放的轩阁式建筑。
轩外无墙,以数根雕龙玉柱支撑起巨大的穹顶,垂落着柔和的鲛绡纱幔,既隔绝了海水,又让轩内之人可毫无阻碍地欣赏龙宫外围壮丽的深海景致。
此刻,阵法仿真的“夕阳”馀晖已然沉入“海平面”之下,天幕转为深邃的墨蓝,点缀着无数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明珠与珊瑚,如同星海倒悬。
轩内,夜明珠高悬,将四周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光线柔和,不显刺眼。
地面铺着厚厚的、不知名海兽皮毛编织的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中央一张巨大的、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圆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与暖意。
桌上已摆满了各色珍馐美馔,以琉璃、美玉、珊瑚为器皿,盛放着无数陆上难得一见的海中奇珍。
有晶莹剔透、仿佛冰雕玉琢的刺身,有鲜红如火、灵气逼人的珊髓,有清蒸后依旧保持完整形态、散发着诱人清香的珍贝,有炖得汤汁乳白、香气扑鼻的龟盅。
更有诸多奇形怪状、但一看便知蕴含磅礴气血与灵气的海兽肉食,被精心烹调成各式菜肴。
酒是龙宫珍藏的“碧海潮生酿”,盛在夜光杯中,碧色酒液荡漾,灵气氤氲成雾。
侍女穿梭,悄无声息地添酒布菜。
当青玉引着慧明三人踏入“观海轩”时,龙宫的四位化神龙君已然在座等侯。
左侧首位,坐着那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气息渊渟岳峙的五化龙君敖渡。
敖渡下首,是那位容貌俊美、气质冷冽如冰的贺雪龙君敖雪,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右侧首位,则是玄瞳龙君敖洄。
他换了一身暗金色长袍,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见到青玉与万福寺众人,他脸上露出笑容,主动起身相迎。
敖洄下首,是赤鳞龙君敖莹。她今日换了一身赤红宫装,明艳照人,她也随之起身,姿态优雅。
“慧明罗汉,慈苦长老,明锋禅师,青玉道友,快请入座!” 敖洄当先开口招呼,声音洪亮,带着热情。
“玄瞳龙君客气了,赤鳞龙君安好。” 慧明大剌剌地一摆手,目光早已被满桌佳肴吸引,尤其是那几盘明显是为他准备的大鱼大肉,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龙宫真是太客气了,搞这么丰盛!佛爷我就不客气了!”
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客位首位,正好与敖渡相对。
慈苦长老与明锋则在他下首依次落座,青玉自然坐在了慧明另一侧,与敖洄相对。
慈苦长老对敖渡、敖雪、敖洄、敖莹合十一礼,声音平稳:“阿弥陀佛。老衲慈苦,携师侄慧明、弟子明锋,叼扰龙宫了。多谢诸位龙君盛情款待。”
敖渡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慈苦长老言重了。万福寺高僧远道而来,是为无尽海事,龙宫自当尽地主之谊。
只是无尽海偏僻,物产粗陋,比不得中土繁盛,仓促之间,只能备下些薄酒粗食,还望勿怪。”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扫过与万福寺三人一同前来的青玉,神色如常。
“熬渡龙君过谦了。” 慈苦长老肃然道。
“如此珍馐,便是中土亦属罕见。龙宫底蕴,果然深厚。”
寒喧几句,敖洄便热情地招呼众人动筷。
慧明早已按捺不住,率先伸筷,夹起一大块不知名海兽的肘子肉,塞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赞道:“唔!好!肉质鲜嫩,灵气充沛,火候恰到好处!龙宫的厨子,了得!”
他这毫不做派的吃相,倒是让席间气氛轻松了不少。
敖洄笑着介绍起各道菜肴的来历与妙处,敖莹也偶尔补充几句,敖雪虽然话少,但也微微颔首,示意侍女为客人布菜。
给慈苦长老与明锋准备的,则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素斋。
所用食材皆是海中灵植、藻类、菌菇,或以特殊手法处理、不带丝毫荤腥的海中奇珍,同样精致无比,灵气盎然,显然也花了极大心思。
慈苦长老尝了几口,眼中也露出一丝赞赏,合十道:“龙宫费心了,此等素斋,清而不淡,鲜而不俗,深得素食三昧。”
明锋也默默进食,姿态优雅,显示出极好的教养。
青玉面前,菜肴同样丰盛,皆是海中顶级食材烹制,色香味俱全,灵气逼人。他从容享用,姿态闲适。
席间,话题多围绕着无尽海的风物、中土近况、修行见闻展开,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敖渡话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引动话题,或询问中土佛门近况,或探讨某些修行疑难,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虚心求教、热情待客的模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敖渡放下玉箸,轻叹一声,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沉重与歉意,缓缓开口:
“此番海渊异动,惊动万福寺高僧远渡重洋而来,实乃我龙宫之过。未能及时察觉封印隐患,累得中土道友奔波,老朽心中甚是不安。”
慈苦长老放下茶杯,正色道:“敖渡龙君言重了。‘归墟’之祸,关乎一界安宁,非是龙宫一家之事。
我佛门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护佑一界生灵,更是无上功德。万福寺既知此事,自当尽力。”
敖渡面露感激,却又带着几分无奈:“长老慈悲。只是……无尽海广袤,水族亿万,势力错综。龙宫虽为海族共主,然诸多事务,协调不易。
便如此次,欲将消息通传各方,并召集化神议事,尚需时日筹措。更遑论后续应对……唉,只恐力有未逮,延误时机,酿成大祸。”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无尽海情况复杂,龙宫想全力应对,但内部协调、外部联系都需要时间,可能赶不及,需要中土大力、快速支持,甚至可能希望中土能出面施压,帮龙宫统合无尽海各方势力。
慧明正专心对付一只脸盆大小的“鎏金巨蟹”的蟹钳,闻言头也不抬,含糊道:
“唔……好吃!敖渡老头,你这蟹不错!至于那些麻烦事……等吃饱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嘛!”
他这看似不着调的打岔,却让敖渡后面的话噎了一下。
敖雪微微蹙眉,敖洄脸上笑容微僵,敖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慈苦长老看了慧明一眼,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敖渡龙君所言不无道理。无尽海广袤,统合各方确需时日。不知龙宫预计,何时能将消息通传完毕?又何时能召集各方化神,共商大计?”
敖渡沉吟道:“快则十日,慢则月馀。毕竟有些水族,居于深海绝域,或行踪飘忽,连络不易……”
“太慢了。” 一直安静进食的明锋,忽然放下玉箸,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看向敖渡,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归墟封印崩溃在即,多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变量。晚辈来时,曾查阅古籍,上古‘锁虚’封印一旦出现裂痕,崩溃速度会越来越快。月馀时间,恐生不测之变。”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质疑。
敖渡面色不变,敖雪眼中寒意微闪,敖洄张嘴欲言,却被敖渡以眼神制止。
“明锋禅师所言极是。” 敖渡叹了口气,仿佛很为难。
“老朽何尝不知时间紧迫?只是……力有未逮啊。龙宫虽有些许薄名,却也难以号令所有水族。
有些族群,桀骜不驯,便是龙君亲至,也未必给面子。如今熬奉龙君离去,引得暗流涌动,若无强力外援,或足以服众的由头,仓促召集,恐适得其反。”
这时,慧明终于放下了那只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蟹钳,拿起雪白的丝巾擦了擦手和嘴,又美美地灌了一大口“碧海潮生酿”,打了个满足的酒嗝。
他拍了拍肚子,脸上带着吃饱喝足的惬意笑容,看向敖渡,仿佛刚刚那些严肃的对话都与他无关。
“恩,吃饱了,喝足了。龙宫的饭菜,确实不错,没白来。” 慧明笑眯眯地说着,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随意,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但说出的话,却让在场四位龙君心头齐齐一凛。
“对了,敖渡老头,还有几位龙君,有劳你们一件事。”
敖渡神色一肃:“罗汉请讲。”
“把关于那‘锁虚’封印的历史记载、近千年的监测记录、以及这次海渊异动前后所有的调查卷宗,都整理一份,最迟后天宴会后,送到佛爷我住的地方。” 慧明掰着手指,一样样说着,仿佛在点菜。
“要详细的,原版的,别拿那些糊弄外人的玩意儿来应付。佛爷我和慈苦师侄,还有明锋小子,得好好看看。”
敖渡点头:“此事应当,龙宫定当全力配合。”
“还有,”慧明端起酒杯,在指尖随意转动着,目光扫过四位龙君,笑容不变,声音却稍稍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后天的‘百珍宴’,佛爷我希望,除了龙宫的朋友,还能看到无尽海水族里,所有家里有化神坐镇的……嗯,就是那些称王称霸的大族、大部、或者什么隐世老怪的代表。能来的,都请来。来不了的,给个准信儿,为什么来不了。”
此话一出,敖雪眉头一皱,忍不住开口,语气依旧清冷,但带着一丝委婉:“慧明罗汉,此事恐怕……”
“恐怕有难度?需要时间?” 慧明直接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不算严厉,甚至有些语重心长。
“贺雪龙君,佛爷我理解。无尽海嘛,地方大,兄弟多,各有各的规矩,不好管。这个佛爷我懂。”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四位龙君脸上扫过,虽然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但是啊,几位龙君,守卫无尽海渊,看住‘归墟’那道口子,这事儿……好象是你们龙族当年揽下来的活儿吧?
中土道盟给了你们无尽海特殊的自治权,优厚的供奉,图个啥?不就图个海晏河清,图你们能把这摊子看住吗?”
敖渡面色不变,但眼神深邃了些。敖雪抿紧了嘴唇。
敖洄眉头紧锁。敖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慧明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唠家常般的语气说着,但每个字都象锤子,敲在龙宫四位化神的心头。
“这次,封印松动了,出大事了。你们第一时间想的,不是上报,不是求援,是自己悄悄派人下去查看。结果呢?
差点折了四位化神在里面!要不是恰有青玉路过,且领悟了时空神通救了妖,你们龙宫现在还剩几个能打的?”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现在事情捂不住了,知道找中土求援了。这态度,佛爷我个人是没意见,有好吃的就行。但中土那边,天机和玉清那些老家伙,还有各大门派的话事人,他们怎么想?”
慧明身子往后一靠,重新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咂咂嘴。
“佛爷我把话撂这儿。后天,百珍宴,该到的人,必须到齐。这是给你们龙宫,也是给无尽海所有化神势力,最后一次体面解决问题的机会。”
“大家一起坐下来,把事情摊开说清楚,该出人出人,该出力出力,该怎么堵上那个窟窿,一起想办法。
中土不会坐视不理,但前提是,你们无尽海自己得先拿出个态度,拧成一股绳。”
他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四位龙君,笑容彻底收敛,虽然语气依旧不算严厉,但那股独特的罗汉威势,却缓缓弥漫开来,让整个“观海轩”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如果,到了后天,人还凑不齐,或者凑齐了还各怀鬼胎,扯皮推诿……”
慧明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那这无尽海龙宫的特殊待遇,我看也就没必要存在了。反正你们也看不住家门。
到时候,该分家的分家,该派人的派人,中土不介意多费点手脚,亲自来帮你们‘治理’一下这无尽海。至于几位龙君……”
他目光扫过敖渡、敖雪、敖洄、敖莹,慢悠悠地说道。
“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当个安乐公,想必也是极好的。就是不知道,等‘归墟’的东西真的跑出来了,你们那一亩三分地,还安乐不安乐?”
话音落下,满座皆寂。
只有夜明珠的光辉静静流淌,映照着席间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敖渡面沉如水,眸子里光芒闪铄,不知在想什么。
敖雪脸色冰冷,身周隐隐有寒气弥漫,但终究没有发作。
敖洄拳头紧握,额角青筋微跳,却同样强行压下。
敖莹则低垂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慈苦长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明锋神色平静,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的杯盏。
青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感受着唇齿间“碧海潮生酿”的醇香与凛冽,目光投向轩外那片璀灿而深邃的“海底星空”。
龙宫,或者说无尽海,已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