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高层次的‘存在’残留的痕迹?”敖洄皱眉,沉声问道。
“二位道友,此言何意?莫非……此地真有上界之物?”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先前种种异状,早已指向这个可能,如今从两位阵法大宗师口中得到近乎确认的判断,依旧令人心头沉重。
长青道君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点清光绽放,勾勒出几个玄奥的符文,融入前方的黑暗。
符文所过之处,粘稠的黑暗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微的、不正常的涟漪,隐约显露出其中扭曲混乱的能量脉络,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亘古长存、却又带着极致死寂与终结意味的残留气息。
“非是具体某物,更象是一缕……残留的道韵,或者说,意志的印记。”长青道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向黑暗深处,那嗡鸣的源头。
“此地道韵与规则已被彻底扭曲、侵染,与现世迥异,近乎自成一界。这等规模的‘归墟’侵蚀,非寻常天地异变所能解释。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与天璇尊者对视一眼,后者接口,语气同样沉凝:
“更关键的是,这缕残留的‘道’的痕迹,其层次……高得超乎想象。绝非化神,甚至可能超越我等认知的炼虚、仙人之境。
他更象是……某种规则的显化,是‘归墟’这一概念的源头力量在此地留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影子’。”
天璇尊者手中的罗盘光芒更盛,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黑暗内核,微微颤斗,显示出强烈的能量反应与……某种“禁忌”的警告。
“家师得知‘锁虚’封印异常松动时,亦感震惊。”天璇尊者看向众人,缓缓道。
“他老人家曾借天柱之力,于日前对此地气机再做推演。
按正常轨迹,若无外力强力干涉,此‘锁虚’封印,应在五十馀年后。
如今这变故,提前了太多。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残留的‘道影’在近期发生了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异动,或是被某种力量引动,或是……其自身到了某个特殊的‘节点’。”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
五十年,对凡人而言是漫长岁月,但对化神修士,尤其是涉及此等关乎一界安危的封印大事,几乎可算“迫在眉睫”。
如今这“眉睫”更是被直接提到了眼前。
“至于那大能的气息……”长青道君摇了摇头,看向青玉,又扫过敖洄、敖莹。
“我与天璇道友皆未感应到其‘存在’的实感,只有残留的‘痕迹’。要么,其早已离去不知多少岁月;要么,其状态特殊,非我等所能感知;要么……这缕痕迹本身,就是其最后留下的‘东西’。”
尤浑眉头紧锁,声音愈发阴冷:“当下该如何?这封印,可能修补?”
这才是最内核的问题。探查原因固然重要,但解决问题才是根本。
长青道君与天璇尊者再次对视,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与……无奈。
“修补?”长青道君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苦涩。
“以我二人之能,观此‘锁虚’封印结构,其精妙玄奥,远超现今古华界阵法传承。
其内核受损之处,已非‘裂痕’那么简单,而是道基层面的‘磨损’与‘同化’。
想要将其修补如初,非但我二人做不到,便是集合现今古华界所有阵法宗师之力,怕也力有未逮。
这封印,本就不是为‘修补’设计的,它更象是一个……一次性的、终极的‘隔绝’与‘镇压’。”
天璇尊者接口,手指在罗盘上虚点数下,罗盘光影投射,显现出“锁虚”、“镇魂”、“定海”三道封印的简化虚影,以及其中能量流转的仿真。
“不错。强行修补,不仅难以成功,更可能因触动这残留的‘道影’或改变封印现有脆弱平衡,导致更剧烈的崩塌,届时归墟之力与其中怪物倾泻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他指向虚影,继续道:“眼下,‘锁虚’已损,归墟之力与其中怪物持续渗透侵蚀‘镇魂’与‘定海’只是时间问题。三道封印同气连枝,一损俱损。堵,已然堵不住了。”
“那……难道眼睁睁看着封印彻底崩溃?”敖莹忍不住问道,龙瞳中满是忧虑。
她很清楚,一旦三道封印全破,无尽海将首当其冲,龙宫基业危在旦夕,整个古华界沿海乃至内陆,都将面临浩劫。
“自然不是。”长青道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堵不如疏。既然封不住,那便……有控制地,引导其‘流’出来。”
“引导?”敖洄目光一凝。
“正是。”天璇尊者点头,手指在虚影上一划,“我二人初步商议,有一法,或可解此危局,至少可大幅延缓危机爆发,争取更多应对时间。”
他指向“定海”与“镇魂”两道封印的虚影:“此二道封印,受损相对较轻,结构尚算完整。我二人可联手,设法对这两道封印进行局部调整,在其上‘开辟’出数个可控的、微小的‘疏导口’。”
“同时,”长青道君接过话头,指向“锁虚”封印。
“对这道内核封印,则设法进行一定程度的‘加固’与‘引导’,不是修补其内核,而是将其中淤积的、冲击力最强的归墟之力与怪物,通过封印内部尚存的某些‘脉络’,以相对可控的方式,分流、引导至‘镇魂’与‘定海’新开的‘疏导口’处。”
“如此一来,”天璇尊者总结道,“相当于在‘锁虚’这堵即将溃堤的大坝下游,预先挖掘数条有闸门控制的泄洪渠。
将不可阻挡的洪峰压力,分散、削弱,转化为相对平缓、可控的‘水流’,定期、定量地释放出来。
虽然依旧会有归墟之力与少量怪物泄露,但总量和冲击力将大幅降低,不至于瞬间冲垮所有堤防。”
“而被引导出来的归墟之力与怪物,”长青道君看向敖洄、敖莹,“则需要龙宫组织力量,在‘疏导口’外,创建防线,定期清剿、净化。
虽然会形成一片长期的、危险的‘污染区’,但总好过堤坝全溃,洪水滔天。”
敖洄沉默了。这个方案,意味着龙宫将长期背负起镇守、净化归墟泄露的重任,水族儿郎将时刻面临危险。
但……这似乎是当前唯一可行的、能将损失和风险降到最低的办法。
“此方案,有几成把握?”敖洄沉声问道。
“若只是对‘镇魂’、‘定海’进行调整,开辟疏导口,把握约有七成。”长青道君谨慎道。
“但对‘锁虚’进行引导加固,风险较高,成功把握不足五成。且即便成功,疏导效果、泄露的量与频率,也需在实际操作中观察调整。但无论如何,总好过坐视其彻底崩解。”
“此法……可保封印多久?”青玉忽然开口问道。
长青道君与天璇尊者对视一眼,前者沉吟道:“若疏导顺利,三道封印压力大减,其自然衰败速度将极大延缓。
配合定期维护与龙宫清剿,或可再维持……数百年,甚至更久。具体时间,需看疏导效果及归墟之力的后续变化。”
数百年……对化神修士而言,这时间不算长,但也足够做许多准备了。
至少,比封印几年内可能彻底崩溃要好得多。
“难道……只有这一条路?”敖洄仍有些不甘,龙族骄傲,让他难以接受自家海域将长期存在这样一个“毒瘤”出口。
长青道君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有一法。”
众人目光汇聚。
“深入海渊最深处,那‘道影’残留的内核,探明其根本,或有一线可能,从根源上削弱、甚至解决此患。”长青道君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淅。
“但其中风险……无法估量。归墟海渊其本身,便足以扭曲时空、侵蚀万物。
化神修士深入,能否自保尚是未知,更遑论有所作为。
且一旦触动某种未知反应,可能导致归墟之力提前、彻底爆发。此法,九死一生,且成功希望缈茫。”
深入那上古时期无数炼虚大能都有去无回的内核?
众人皆是沉默。
方才他们在外围清剿,已觉压力重重,那内核深处,又该是何等光景?
“九死一生,希望缈茫……”慧明咂了咂嘴,摇头道。
“佛爷我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白白送死。若是能探明根源彻底解决,自然最好。
可听二位意思,下去多半是肉包子打狗,连个响都听不着,还可能把现在勉强维持的局面彻底搞崩。这买卖,不划算。”
尤浑也冷冷道:“送死无益。”
鲲颠瓮声瓮气道:“还是疏导稳妥些。至少有个缓冲。”
敖莹看向敖洄,眼中带着询问。敖洄龙瞳中光芒闪铄,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也罢。疏导之法,虽非上策,却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策。只是……具体如何操作,需得周全计划,且需道盟与各大宗门鼎力支持,尤其是资源与后续镇守之力。”
“这是自然。”长青道君正色道,“此非龙宫一家之事,关乎古华界安危。道盟与各宗,责无旁贷。
具体疏导方案、所需资源、镇守轮换等细则,需我等返回后,与道盟、龙宫、各宗代表共同商议定夺。
当务之急,是我二人需先仔细勘测这三道封印的具体结构、能量节点与受损情况,尤其是‘镇魂’与‘定海’,以便设计出最稳妥的疏导方案。”
“事不宜迟。”天璇尊者收起罗盘虚影,“还请诸位道友护法,我二人需在此地,尤其是靠近‘锁虚’封印内外,进行更深入的勘测与推演。可能需要数日时间。”
“我等自当护持。”青玉点头。其他人也无异议。
当下,长青道君与天璇尊者便在这危机四伏的归墟海渊深处,开始了紧张而细致的阵法勘测工作。
两人各展所能。长青道君盘膝悬于“锁虚”封印光幕之前,双目微闭,指尖清光流转。
无数细如发丝的青色符文自他周身浮现,如同活物般钻入封印光幕之中,沿着那些黯淡的符文脉络游走、探查,感知着其内部每一分能量流转、每一处结构损伤、每一丝道韵变化。
天璇尊者则手持罗盘,身影飘忽,时而在封印外侧游走,测算方位,推演气机。
时而穿越门户,进入内侧黑暗空间,在青玉等人的护持下,抵近观察封印内侧的结构,以及那黑暗内核处传来的诡异波动。
他手中的罗盘光芒变幻不定,投射出种种复杂的星图、阵纹虚影,与封印本身的气机不断对比、校正、推演。
两位阵法宗师时而以神念飞速交流,时而凝神推算,面色时而恍然,时而困惑,时而凝重。
青玉、慧明、敖洄等六人,则分守四方,警剔着周围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尤其是封印内侧黑暗中,是否会有新的、强大的墟影之蛇在短期内孕育出来。
时间,在这片被死亡与黑暗笼罩的深海之渊,悄然流逝。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万里之外,悬浮于云端、被无尽星光笼罩的天机仙城,天机老人同样心绪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