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轻轻点头:“也就是说,你次子手中真有东西?”
“有我一封亲笔信,若何家到了危急关头,我的这封信就是口供。”何益兴冷笑:“事成后镇国公想方设法要我的命,我当然也会竭尽全力去摸他的底。信中,我详叙了当年事,有些是我参与其中的,有些是我后来查到的,并且给出了我所有查到的线索可供大理寺详查。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信物。”
大皇子等的这是这个,身体都不由得微微前倾。
何益兴继续道:“当年为方便配合行事,我们手中互相握有对方的信物为证。事成之后,他曾寻理由把信物要回去,当时我就知道,他防着我了。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找人做了一枚看起来差不多的信物,约游行昌把我那个信物带过来,放到一起当着我们的面把这信物销毁了。但正如我不信他拿出来的是真的,他也未必信我拿出来的是真的,可我不在意他是不是真销毁了,他非常想确定留在我手中的证物是不是还在,所以这几年小动作不断,我那次子,几度徘徊在死亡边缘。”
大皇子知道了:“也就是说,这东西,真在你次子手中。”
“是。游行昌非常谨慎,和我没有半句书信来往,能做证人的也几乎都死绝了,只有我这个人,以及这个信物才是他的心腹大患。可只要我儿活一日,我何家就安全一日,正因如此,我才极为防备次子回京任职。在今年之前,游家都算得上是势头无两。宫中,游氏女是宠妃,还有个被看重的皇子傍身。镇国公是位同宰相的同平章事,姻亲故旧也个个都占据重要位置,我一度以为何家真要没有生路了。可今年,您起复了。”
何益兴朝着大皇子拜了下去:“老臣,看到了希望。”
“你看到了希望,但也并不觉得我斗得过他,所以不曾和我有过接触。”
“是。”何益兴知道自己现在越坦诚越好:“您三年前输给了四皇子,被圈禁三年,我很质疑你现在的实力,所以观望。可好象老天爷都站在了您这边,今年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都于您有利,而游家,左膀右臂被削,镇国公的同平章事被卸,四妃之首的珍贤妃被降为嫔,四皇子的气焰眼看着就被按了下来,已经沉寂好一段时间不敢再冒头。”
何益兴笑:“老臣在这官途之上沉浮多年,知道世上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您一起复,四皇子一系就各种不顺,不可能和您无关。您今日前来,是您觉得老臣有可用之处,可您又怎知,老臣不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何益兴再次拜倒:“当年是老臣贪心,做了错的决定,将何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些年吃尽与虎谋皮的苦也是我何家活该,这些,老臣认了。如今等来生机,老臣,定然竭尽全力,不让大殿下失望。”
大皇子静静的看着这个白发苍苍,身体孱弱的老者,通过他,看到了许多能说得上名字的人。
官字两个口,吞噬了多少人。
世家子一入官场,便是为庇佑家族,他们自出生就耳濡目染,最擅为家族谋利。
而那些科举入仕的才俊,他们是有真本事的,可在他们出头那一日起,就已经被世家盯上,要么,被这家所用,要么,被那一家所用,想独善其身,要么成了替罪羊,要么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朝堂之上,不过就是集几家之言。
政令下达并非于百姓有利,而是看争斗后得胜的是谁,这个胜利者,才是决定这个政令走向的人。
而这个政令走向,通常又与他的家族利益相关。
大皇子无声的笑了笑,他以前也不懂,是圈禁的三年让他有时间去懂了,也是这一年,师妹携‘逢灯’站到他面前,让他开阔了眼界,看到了京都以外的地方。
所以,眼下便是何益兴再摆出孱弱的姿态,他也心无波澜。
毕竟何益兴,也是世家出身。
这些人,最关注的从来都是自身的利益。
起身上前将人扶起来,大皇子笑得亲和,并扯下随身玉佩放到他手中:“这是父皇在我成年时送我的礼物,宫中有记载。本殿不需要老大人的把柄,但自愿将把柄送上。只要老大人说话算话,那本殿,也必说话算话,若没做到,老大人大可凭这信物随意发挥。”
何益兴立刻将玉佩送回大殿下手中:“与小人行小人行径,与君子行君子之道。老臣,愿与大殿下行君子之约。”
狡猾的老东西。
大皇子笑了起来,虽然奸滑,但他也挺喜欢何益兴的姿态:“那我们就行君子之约。只要老大人竭力助我,我定说话算话。”
“老臣信大殿下。”
大皇子起身:“围场那边来请,大人只管去,到了后据实以告即可。”
何益兴应下,略一尤豫又问:“老臣多嘴,想向大殿下确定一事。”
“你说。”
“之前大殿下所作所为,都可以说是为自己人翻案,如今为宁家出这么大力,可是宁家也与您有旧?”
大皇子看着门口斜视进来的阳光,往前走了几步,让自己沐浴在那阳光下,笑道:“宁家,与我祖上有旧。宁家,是我先祖的旧友,也是助大虞开国的大功臣。这样一个先辈,他的后人个个遵他遗愿,从不违背,不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老大人,虽然我眼下在与你谈联手之事,但我仍然想说。”
大皇子回头看向他:“你助纣为虐,是千古罪人。”
何益兴僵在原地,目送大殿下离开,好一会没有动弹。
他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何益兴心想,宁家的事,与他何家有什么关系!
可直直往下沉的心却象是在提醒他,怎会无关,若没有当年之事,宁家又怎会灭族!
是一点血脉都不存的灭族!
何益兴跌坐于地,不期然想到了宁家最后一代当家人,宁家,宁尚。
那是个极洒脱的人,嬉笑怒骂,从不和人过不去,也不去沾半点不该他沾的东西。对谁都热情,在他年纪还小被人看轻时,是年纪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宁尚将他护在身后。
可最后,却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其中,就有他的功劳。
何益兴闭上双眼,宁尚,我赎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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