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流程依旧是歃血、盟誓那老三样。
当柱子拿起匕首,让他们割破手指滴血入酒时,潘耒的手有点抖,归庄则一脸“士可杀不可辱”的表情。
极其不情愿地用手指在刀刃上飞快地蹭了一下,挤出一点点血珠。
当跟着念那些“驱除挞虏,誓灭清妖”、“严守机密,同生共死”的誓言时,两人的声音也是干巴巴的,毫无激情可言,与周围会众声嘶力竭的呐喊形成鲜明对比。
下面的会众也都看着呢,窃窃私语起来。
“诶,那俩就是林亭先生的高徒?咋扭扭捏捏的,象个大姑娘?”
“哼,读书人呗,都这德行,放不下架子。
哪象咱们导师,能引天雷,还能下地干活,那才叫接地气!”
“文宣护法?是啥官?管写字的?”
“管他呢,反正导师说厉害,那就厉害。”
周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点破。仪式结束后,他正式宣布。
“潘耒先生、归庄先生,乃大儒林亭先生高足,学问渊博,今日入我会,乃我会之大幸,特聘二位为我会文宣护法,日后负责会中教化子弟、编篡文书、宣扬理念之重任!”
众人闻言,还是给面子地欢呼起来。毕竟是大儒的弟子,名头听着就唬人。
潘耒和归庄听着那“文宣护法”的头衔,看着下面那些欢呼的教众,心里五味杂陈,只能硬着头皮拱手还礼。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算是彻底上了这条名为荣华会的…贼船了。
虽然这船的目的地似乎很光明,但船上的氛围…实在是让他们这些习惯了书斋清静的读书人,有些无所适从。
在一片喧嚣和两位新晋“护法”的极度不适中,仪式总算结束了。
周牧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潘耒和归庄,心里也是好笑又无奈。
知识分子的改造,任重道远啊。不过,总算开了个好头。
有了这两支笔杆子,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他上前笑着安抚道:“二位护法,辛苦了!今后,我会的文教宣传重任,就拜托二位了!”
……
第二天一早,周牧便将潘耒和归庄请到自己的书房。
这书房甚是简陋,除了几本勉强搜罗来的旧书,更多的是周牧自己画的各种图纸和写的歪歪扭扭的笔记。
周牧给两人倒了碗水,神色比昨天正式了许多。
“潘兄,归兄,昨日仓促,有些事未及深谈。今日请二位来,是有几件要紧事,想拜托二位。”
潘耒和归庄经过一夜的缓冲,和自我安慰,心态稍微平复了些,闻言拱手道。
“周先生但请吩咐,既入此门,自当尽力。”
周牧点点头,沉声道:“第一件事,我想请二位牵头,组织人手,广泛搜集、整理、编篡清虏自万历年间努尔哈赤起兵,尤其是入关以来,对我人民犯下的累累罪行,屠城、虐杀、圈地、投充、逃人法…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时间、地点、遇难人数、执行者,都要清清楚楚!”
“还要整理一份从洪承畴、吴三桂开始,至今所有为虎作伥、卖身求荣的汉奸名录,将他们的事迹、官职、下场,详加记录!”
潘耒和归庄闻言,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戳中了他们作为明遗民内心最深的痛和恨。
潘耒重重点头:“此事至关紧要,乃存史实,警后世之大业,若不清算其罪,后世子孙或渐忘血仇,我辈义不容辞!”
归庄也难得地收起了狂放之态,眼中闪铄着愤恨的光芒:“正该如此!要让这些国贼遗臭万年!”
周牧见二人反应积极,心中稍安,解释道:“昨日仪式上未提此事,实是因这会中人多眼杂,此事需秘密进行,挑选绝对可靠、心思缜密之人参与,二位新来,不易引人注意,正好暗中主持。”
二人表示理解。
接着,周牧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这第二件事嘛…可能有些…嗯,可能有些不太符合二位平日着书的风格。”
“哦?何事?”归庄好奇道。
周牧斟酌着用词:“我想请二位,利用你们在士林中的关系和消息渠道,再结合市井流言,搜集编篡…清廷宫闱内部的丑闻秘事。”
“宫闱丑闻?”潘耒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归庄也面露诧异。
“譬如…”周牧压低声音。
“譬如传闻中,孝庄文皇后下嫁多尔衮之事,是真是假?其中有何隐秘?再譬如,现今康熙出身不正、康熙并非顺治所生、福全才应该及帝位,康熙用了阴私手段,康熙本人,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或丑事?”
“什么?!”
“这…”潘耒顿时面露难色,甚至有些愠怒。
“周先生,此等窥人阴私、传播秽闻之事,岂是君子所为?与市井长舌妇何异?实在…实在有辱斯文!恕潘某难以从命!”
归庄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让他们这样的大才子去编后宫八卦,简直是对他们人格的侮辱!
周牧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种反应。他不急不恼,神情反而更加严肃,目光扫过二人:
“二位先生以为,我让你们做此事,是为了满足市井小民的猎奇之心?是为了低级趣味?”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你们错了!我让你们做此事,是为了反清大业!是为了从精神上,彻底打倒八旗!打倒清廷!”
“二位请想一想!”他目光锐利。
“如今在天下人心中,尤其是那些未曾亲身经历清虏残暴的年轻人心中,八旗兵是什么?是战无不胜的虎狼之师!康熙是什么?是圣明烛照的英主君主!紫禁城是什么?是威严神秘、高不可攀的天阙!”
“这种无形的畏惧和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它让很多人未战先怯,觉得反抗是以卵击石,觉得清廷不可战胜!”
“我们要打破这种神话!就要把他们从神坛上拉下来!把他们踩进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