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低吟并非生物的喘息,更像是一台生锈万年的巨型精密机械,正咬合着齿轮强行重启。
凌风被这股无形的压迫感激得汗毛竖起,视线越过漫天飘散的余烬,看见那九道原本裂开的黑痕并未就此闭合,反而像九条择人而噬的巨蟒,交织、扭曲,最终在万丈高空凝成了一座倒悬的纯白色神殿。
神殿底部平整如镜,一本足有半座山头大小的金色巨书——《天轨命簿》在殿前显化。
书页无风自动,亿万条细若游丝的金色丝线从书脊中喷薄而出,每条丝线上都隐约闪烁着繁复的符文,勾勒出凡人肉眼无法直视的命运轨迹。
这玩意儿长得挺像公司楼下那台永远在报故障的自动终端。
“凌风,你已三次逾矩。”
一道分不清男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的神音从云端滚滚落下,震得凌风耳膜发麻。
“现赐你最后一次‘修正’之机:抹去三堕仙重生痕迹,重归信使序列,否则……命簿将自动执行‘清除协议’。”
话音刚落,三条格外粗壮的金线骤然亮起。
那是被凌风救回的三位堕仙,此刻正像是被无形的索套勒住咽喉,他们在远处虚空中的身影剧烈颤抖,灵魂表面裂开无数道恐怖的红痕。
夜琉璃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右手猛地攥紧剑柄,掌心魔纹因愤怒而烧成紫黑色,她足尖一顿就要撕裂空间杀向那座倒悬神殿:“这帮只会躲在云层后面指手画脚的杂碎,本宫拆了它!”
“别动,琉璃。”
凌风伸手按住她的腕部,掌心的温热让她狂暴的魔气一滞。
他抬头看向那本巨书,嘴角撇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是来走流程的——就像从前那些难搞的甲方客户,总以为付了点名为‘命运’的小钱,就能随心所欲地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没理会天上的威压,转头看向浮在快递箱边、正急得满头大汗的焚驿童:“童子,启动【万物归仓】深度检索,我要查一单二十年前的旧账,编号xiii。”
“主人,那单权限极高,查了可能会宕机……”焚驿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极了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查。”凌风语气平静。
快递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一道只有凌风能看见的半透明屏幕弹出,金光迅速刷过密密麻麻的条目。
【包裹编号:xiii】
【寄件人:未知】
【收件人:凌风(未出生状态)】
【内容:一份人生路径预设包】
【备注:该快件已默认勾选‘不可更改’,请务必按轨迹送达】
凌风看着那行“预设包”的字样,指腹摩挲着领口冰冷的工牌,心里那点仅存的敬畏彻底散了个干净。
搞了半天,老子打从娘胎里起,就是这帮家伙定好的“预制菜”?
小螺此时跪坐在地,白发被风吹得散乱,她手中的镜屑映照出无数重叠的幻影。
她看见历代信使在命簿前卑微地叩首,亲手抹去自己曾拼命护住的痕迹;看见有人因为承受不住这种“清算”,最终选择自剜双目。
“凌哥哥……他们在等你低头。”她声音哽咽,指甲扣进指缝里,“只要你认错……只要你把订单签了……一切都能回到原点……”
“回到那个被他们规划好的原点?”
凌风低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支外壳斑驳的录音笔。
那是他用【回音寄投】在无数次时空裂缝的配送中,好不容易才捞回来的唯一遗物——母亲临终前未完的话。
他按下了播放键。
电流音滋啦作响,随后响起一个极度虚弱却温柔的女声:“风儿……要是哪天……他们非要给你指路……千万别信……”
录音戛然而止,凌风眼底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他猛地举起右手,掌心血印如熔岩般灼热燃烧,金光直接捅穿了那股笼罩而下的威压。
“你们发的单,我不接!”
他的声音在昆仑山谷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群星回单】第二轮——反向配送启动。
凌风在脑海中飞快敲下一行配送指令:
【寄件人:凌风】
【收件人:天轨命簿】
【内容:退单通知】
【理由:服务体验极差,且未经用户同意擅自绑定‘命运’自动续费,现予以退回】
一道纯净到极致的金光从快递箱中狂飙而出,逆流而上,像是一枚贯穿天际的重锤,狠狠砸在倒悬神殿的屏障上。
没有爆炸,只有某种规则崩溃的碎裂声。
金光瞬间烙印在命簿的核心首页。
原本庄严的巨书开始剧烈震颤,三位堕仙身上的金色锁链像是被高温融化的冰霜,轰然崩断。
紧接着,命簿那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首页上,竟浮现出一行极不和谐的、如同电脑弹窗般的猩红批注:
【警告:该账户已被用户严重投诉,因涉及欺诈扣费,现已强制进入人工审核流程,相关权限冻结中】
高空之上的倒悬神殿晃动得几乎要崩塌,命簿的边缘在金光洗礼下开始焦黑卷曲,仿佛有一只更高维度的手,正强行合上这本写满阴谋的账簿。
神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慌的静默。
烬言子站在废墟边缘,身形已经透明得近乎无形,他望着那逐渐黯淡的神殿,苍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你不是在反抗……你是在重构这个世界的物流底层代码。”他低声说着,手中那根焦黑的木头忽然轻颤,竟在漫天风雪中,慢悠悠地抽出一抹嫩绿的新芽。
凌风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你说牺牲才有光,可你忘了——真正的光,是能自己长出新芽的,不需要谁来施舍。”
风起,烬言子那抹残魂化作点点微尘,彻底融入了脚下的昆仑大地。
倒悬神殿连同那本焦黑的命簿,开始在虚空中缓缓淡化,就像是一个因为服务器过载而被迫离线的幽灵。
就在神殿彻底隐入云端的瞬间,凌风胸口那枚血色工牌悄然震动。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机械感,多了一种诡异的、仿佛活物般的脉动:
【收件人:你】
【内容:回家】
凌风低头看着那个“家”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些逐渐消散的黑痕。
天际最后一点金芒沉入地平线,整座昆仑墟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死寂。
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大地的震动都消失了。
所有因为契约而残留的异象正迅速褪去,这寂静并不像和平的降临,反而更像是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在彻底爆发前,最后一次漫长的闭眼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