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那盏孤灯突然剧烈震颤,灯芯里的青灰色影子涨大成半透明人形,青蚨子的嘶吼裹着焦糊的灯油味炸响:“我截运千年,吞了三十六方因果线,才摸到超脱的门槛——你个送外卖的凭什么改命?!”他脖颈处缠着未燃尽的锁链,每说一个字,锁链便渗出黑血,“这世道本就是棋盘,人神魔都是棋子!你建的破驿站,不过是新棋盘上的格子!”
凌风倚着门柱缓缓站起,眼底血丝像蛛网般漫过眼白。
他望着那团在火中扭曲的残魂,喉结动了动——三天前他在废墟里翻出魔械僧的手札,最后一页写着:“若有一日,有人愿为素不相识者燃尽自己,那这局,该破了。”此刻夜琉璃残留的魔气还在他掌心发烫,像团不肯熄灭的余烬。
“因为你想要的是自己跳出棋盘。”他摸向工牌最内层,那里封存着半枚泛着银蓝微光的“重生代码”,是魔械僧用最后算力为他刻的保命符,“而我要的……”指腹擦过代码纹路,冰凉触感顺着血管窜进心脏,“是让更多人不必在棋盘上赌命。”
青蚨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凌风没有将代码按向眉心,而是转身走向驿站地基。
新筑的青灰石块还带着未散的余温,凌风单膝跪地,将代码轻轻按进两块基石的缝隙里。
魔械僧的机关核心在地下轰鸣,暗纹如活物般窜出,将代码团团裹住——那是能重启时间的禁术,此刻却成了浇灌驿站根基的养分。
“你疯了?!”青蚨子的声音突然尖细如蚊,“这东西能让你回到任何后悔的时刻……”
“所以更不能用。”凌风垂眸,看着代码与暗纹交融的光,“我送过太多人,他们后悔的不是没选对路,是根本没路可选。”他抬头时,眼里的血丝褪成坚定的暗芒,“这驿站不是我的退路,是给所有人的……出路。”
灯焰突然矮了三寸。
青蚨子的身影开始透明,他望着下方流转的光网,喉间发出咯咯的笑:“原来……原来你所谓的送达,是给棋子造桥。”最后半句话散在风里,灯壁上浮现一行新字:“第十五次重启,已在途中。”
“叮——”
脆响来自站台边缘。
小蝉儿原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盲眼蒙着的白纱被愿星余晖染成淡金。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竟准确指向北方:“第七废站醒了,它在哭。”掌心凝聚的光斑里,浮现出画面——黄沙漫过半截石柱,上面刻着“安西驿”三个风化的字,石缝间塞着几十封泛黄的信,最上面那封墨迹未干,写着“阿娘收”。
焚驿童的工牌从凌风掌心浮起,残魂虚影在牌面凝结:“检测到……人类记忆残留。”他的电子音难得带了点暖意,“三日前有位老人,每天日落前来,把信塞进石缝里念叨‘当年没赶上马帮,现在总该到了’。”
“咚——”
破鼓声震得屋檐落灰。
寄魂郎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匾下,怀抱的破鼓蒙着层薄光,鼓面的命运线正顺着鼓声蔓延。
他沙哑的嗓音混着回音:“他没登天,但他……开了门。”第一句落下时,驿站东侧浮起条半透明通道,通向黄沙里的安西驿;第二句出口,西侧又冒出条通道,连向雪山上的云顶驿。
凌风望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光道,忽然想起昨夜在仓库翻到的旧物——二十年前的小学课本,插图是“鸿雁传书”;十年前的外卖单备注,“麻烦帮我把这封信带给住院的爷爷,他说邮差比医生可靠”;三天前刚认识的小蝉儿,摸到他工牌时轻声说“这味道,像我阿爹的邮袋”。
“道启之匣响应了。”他指尖抚过门匾上的光字,“只要有人信……路就通了。”
夜琉璃残留的气息突然在他身侧轻颤。
凌风转头看向空处,那里还飘着几缕将散的魔纹,像她发间的银饰。
他伸手虚握,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什么:“下次见面,我会把你的名字,也刻进门楣。”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配送箱突然震动。
凌风拉开箱盖,取出张空白单据——这是他用最后半块玄铁牌熔铸的“命途直送”单,寄件人、收件人栏都是空白,内容栏却泛着金芒:“【内容:一个还能做梦的世界】。”
他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单据上。
金线从单据里窜出,如活龙般直冲天际,转瞬贯穿九州。
安西驿的黄沙突然翻涌,风化的“安西”二字重新泛起红漆;云顶驿的积雪簌簌滑落,刻着“云顶”的石牌抖落百年冰渣;最北边的漠北驿,被雷劈断的旗杆竟抽出新芽,缠绕着“漠北”两个墨字。
二十四座废站的钟声同时响起。
没有撞钟人,铜钟却震得嗡嗡作响,余音裹着风,掠过城市高楼,拂过乡村炊烟,最后汇进新驿站的门匾——“有人等的地方”的光字更亮了,亮得像要把夜色撕开道口子。
天墙之外,紫阳真人的残魂正攥着断尺。
他望着大地上星星点点的光,断尺在掌心寸寸龟裂,裂纹里渗出浑浊的仙血:“我们封了千年门,怕凡人窥见天路……”他忽然笑了,笑得断尺碎成齑粉,“却忘了,路是从脚下长出来的。”
星海最深处,那扇古老巨门突然剧烈震动。
门缝里伸出的青铜手爪不再退缩,反而用力一撑——“咔”的轻响里,门缝裂开指许宽,漏出的光映得星子失色。
沙哑的声音混着星尘飘来,带着敬畏与颤抖:“准备迎接……新的纪元。”
凌风望着天际渐亮的光,忽然想起母亲坟前的小站。
那是他用第一单外卖赚的钱修的,碑上只刻了“等风来”三个字。
此刻他能模糊感知到,那座小站正在地下嗡鸣,像块被敲响的古玉。
天地忽然暗沉下来。
不是夜色,是某种更厚重的东西笼罩了苍穹。
凌风抬头,看见云层里翻涌着墨色漩涡,漩涡中心有双黄金竖瞳,正缓缓睁开。
配送箱又震了。
凌风低头,最上层的格子里多了张新单据,寄件人栏写着“未知”,收件人栏是“凌风”,内容栏只有三个字:“来接我。”
字迹很熟悉,像夜琉璃用魔纹笔写的。